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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圈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层。 程宇打了个哈欠,眼皮重了。 他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地想,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求。 在大梁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那些奏折后面,藏在那张冷脸后面,藏在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后面。 现在倒好,又是累又是疼又是没人爱,跟个小孩似的。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头一歪,靠在了闫萧穆肩膀上。 第二天早上,程宇是被阳光晃醒的。 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温水,还温着,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闫萧穆不在,书案上的奏折少了一摞,笔搁在笔架上,墨迹都干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嘎嘣响了一声。 万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托盘上摆着粥、小菜、馒头,还有一碟桂花糕。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四个烤包子,还冒着热气,皮薄馅大,油汪汪的。 “三王子,陛下上朝去了。吩咐老奴给您备了早膳,还有——” 他把油纸包往程宇面前推了推,“陛下说,这是集市上那家烤包子,让人一早去买的,还热着。” 程宇接过油纸包,拿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幼儿园老师就幼儿园老师吧。 反正这个小朋友,还挺可爱的。
第74章 怕想起来难受 从那以后,闫萧穆就长在程宇身上了。 早上程宇还没睁眼,万全就来敲门。 “三王子,陛下说早膳一个人吃没胃口。” 程宇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没胃口就别吃了。堂堂大梁皇帝,吃个饭还要人陪,传出去像什么话?” “陛下说,要是有人陪着,胃口就好了。还说昨晚梦见三王子了,梦见三王子在扎特国吃烤包子,吃着吃着就醒了,醒了一看身边没人,更睡不着了。” 程宇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做梦关我什么事?我做梦还梦见烤包子呢,我找谁去?” 万全没说话,就站在门口等着。 程宇跟他对峙了一会儿,败下阵来,踢踢踏踏地踩着鞋去洗漱。 他走到御书房,闫萧穆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桌子早膳。 一样都没动过,筷子搁在碗边,整整齐齐的。 程宇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闫萧穆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程宇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块桂花糕,又夹了一块蜜饯塞嘴里。 闫萧穆跟着他,他吃什么,闫萧穆也吃什么。 程宇夹了一筷子咸菜,闫萧穆也夹了一筷子咸菜。 程宇放下筷子,闫萧穆也放下筷子。 程宇瞪他:“你学我干嘛?” 闫萧穆看着他,“朕没学你。” “你明明学了。我夹咸菜你就夹咸菜,我放筷子你就放筷子,你当你是镜子啊?” 闫萧穆看了一眼咸菜碟,又看了一眼程宇,“你吃东西好看。” 程宇的包子差点从手里掉下去,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不说话了。 吃完饭,程宇要回昭华殿荡秋千。 闫萧穆跟着他,走到秋千旁边,站在那儿看着他荡。 程宇荡了两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不去批奏折?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有大把奏折要批吗?” “晚点批。” “奏折不是很多吗?昨天还堆得跟山似的,万全说有好几箱子。” “朕批得快。” 程宇不荡了,从秋千上下来,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你站着看我荡秋千,你不无聊吗?我荡来荡去就那样,又不会荡出花来。” 闫萧穆很认真地想了想:“不无聊。” 程宇愣了一下。 他又坐回秋千上,脚尖点地,慢慢地荡。 荡了两下,回头看了闫萧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看。 中午,程宇在院子里晒太阳。 昭华殿的院子不大,但阳光好,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子。 他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没睁眼。 “你又来了?” 闫萧穆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椅子腿磕在地上,轻轻一声响。 程宇睁了一只眼,看见他搬了把椅子,就放在躺椅旁边,离他不到一尺,胳膊都快挨着了。 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在批,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着。 程宇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墨锭在砚台里打圈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闫萧穆说:“冷了。” 程宇没动。 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带着墨香,暖烘烘的,还有体温。 程宇往衣服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跟周小宝似的。” 闫萧穆的手停了一下,“周小宝也这样?” 程宇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跟从被子里传出来似的:“周小宝被我训乖了以后,天天跟着我,我走哪儿他跟哪儿,跟条小尾巴似的。”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又嘟囔了一句:“你比他大一号。他是小尾巴,你是大尾巴。” 下午,程宇去御书房找本书看。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闫萧穆正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 看见他来,放下笔,看着他。 程宇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话本子,是讲狐狸精的,封面画着一只白狐狸,尾巴翘得老高。 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翻开看。 看了两页,觉得不对——闫萧穆在看他,没批奏折。 “你看我干嘛?批你的折子。” 闫萧穆低下头,批了两本,又抬起头看他。 程宇把话本子举高了,挡住脸。 “你批奏折还是看我?” “看你。” 程宇把话本子放下来,瞪着他,“我有什么好看的?你奏折比我好看。奏折上有字,我脸上又没有字。” 闫萧穆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脸上有表情。” 程宇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我皱眉了?” “嗯。” “为什么皱眉?” “狐狸精被道士抓了。” 程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话本子——狐狸精确实被道士抓了。 他翻了一页,见狐狸精跑了,他的眉头松开了。 “你现在眉毛又松了。”闫萧穆说。 程宇把话本子合上,站起来,“不看了。你老看我,我看不进去。” 闫萧穆低下头,继续批奏折,程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闫萧穆还在看着他。 “你——”程宇指着他,“你低头!批折子!” 闫萧穆低下头。 程宇走出去,把门关上了。 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 “你中午吃饭了吗?” 闫萧穆抬起头,“没。” “怎么不吃?” “一个人没胃口。” 程宇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吃。我看着你吃。” 闫萧穆叫了膳,太监们端上来四菜一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闫萧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了半碗饭,看了程宇好几眼。 程宇托着腮,看着他吃,“你吃饭就吃饭,看我干嘛?” “你坐着好看。” 程宇把脸扭到一边。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话少得很,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天到晚说不了一句话。” 闫萧穆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程宇面前的碟子里。 “以前又不知道你在哪儿。” 程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鱼肉,没说话。 晚上,程宇准备睡觉了。 他洗完澡,换了寝衣,刚躺下,门被推开了。 闫萧穆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寝衣,头发散着,手里抱着一床被子,站在那儿。 程宇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你干嘛?又睡不着?” 闫萧穆走进来,把被子放在软榻上,铺开,枕头摆好。 “朕睡不着。” 程宇看着那床被子:“你睡不着你去找太医,你搬被子来我这儿干嘛?太医给你开药,你又不吃。” “太医没用。” “那我也没用。我又不会治失眠。我就是个训小孩的,不是大夫。” 闫萧穆在软榻上躺下来,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 “你说话有用。” 程宇看着他躺在软榻上,那么大一个人,缩在那张小小的软榻上,腿都伸不直,膝盖弯着,脚悬在外面。 他想起周小宝,那小孩刚被训乖的时候也是这样,天天跟着他,晚上睡觉还要问他“三王子你明天还在不在”。 “你回去睡,你那个床大,睡着舒服。你这个腿都伸不直,明天起来该抽筋了。” 闫萧穆没动,“朕在这儿睡。这儿离你近。”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还是一动不动。 程宇叹了口气,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里安静了,只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闫萧穆的声音从软榻那边传过来,“你睡了吗?” “没有。有话快说,我困了。” “你今天看了几页话本子?” 程宇想了想:“七八页吧。看到狐狸精被道士追,我就没看了。那个道士不讲道理,狐狸精又没害人,他追人家干嘛。” “狐狸精偷了书生的点心。” 程宇翻了个身,面朝软榻,“那是书生自己放在桌上的,狐狸精路过闻着香,尝了一口,就叫偷了?书生又没写名字,谁知道那是他的。” 闫萧穆轻轻笑了一声。 程宇愣了一下,他很少听见闫萧穆笑,那声音很轻,一下就没了。 “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朕笑你跟狐狸精一样。” “我哪里像狐狸精了?我又不偷点心。” “你偷了别的东西。” 程宇想了想:“我偷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偷过。我在扎特国都是光明正大拿的,卖烤包子的老马看见我就往我手里塞,我都不用偷。”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嘟囔了一句“神经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闫萧穆的声音又传过来了,“你小时候在扎特国,谁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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