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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流筝的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那枚碎片的温度。是温的。 暴露了。 段扶因怎么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 段扶因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友谊的小船,这么快就要翻啦?” 李书遥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但那双猫眼闪烁着浅浅金光。他走到段扶因身后三丈的地方站定,抱着手臂,歪着头,嘴角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楼主大人,欺负一个金丹期的后辈,说出去不好听吧?” 段扶因没有回头。“这是我和他的事。” “巧了。”李书遥往前走了一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段扶因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妖域的?”段扶因的声音依旧很淡。 李书遥笑了。那张面具遮住了他的娃娃脸,但遮不住那双猫眼里的光。“妖域三皇子,李商引。楼主大人,你确定要和整个妖域作对?” 段扶因看着他。似乎是思忖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妖域?”他说,“很抱歉,但我 势在必得” 他抬起手。没有任何征兆,一掌拍向李书遥。那一掌很轻,轻得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阮流筝动了。 他没有想。身体比脑子快。浮光收进储物袋,双手往前一推,掌心亮起幽绿色的光。幽冥鬼火。 那团火从他掌心涌出来,在他面前凝成一面盾。盾不厚,薄薄的一层,幽绿色的火焰在表面跳动,像活的一样。 段扶因的掌风撞在那面盾上。 轰——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阮流筝的双脚陷进地里,往后滑了半丈。但他接住了。他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但他的手没有抖。幽冥鬼火还在烧。 段扶因的眼睛眯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掌,是剑。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剑,很细,很窄,剑身上没有任何光泽,像一道影子。他朝阮流筝刺过来。 那一剑不快,甚至很慢。但阮流筝动不了。那剑上的威压太重了,重得像整座山压在他身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剑刺的。是那枚碎片。 它在他怀里发烫,烫得像烙铁。有什么东西从碎片里涌出来,顺着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嘴边。他咳出一口血。血落在衣襟上,落在他手里握着的那枚碎片上。 是柳闻青的气息。 轮回镜此刻亮得刺眼,整片断崖都被照成了白色。 一股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的灵力从那碎片里涌出来。阮流筝被那灵力裹住,整个人像掉进了海里。灵力从每一个毛孔往他身体里钻,灌进经脉,灌进丹田,灌进骨头缝里。他的金丹在转。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要碎了—— 金丹碎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那是—— 是元婴。 他听见李书遥在身后闷哼了一声。那股能量太强,席卷着四周,加上两人都是金丹大圆满 于是——元婴初成。 断崖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崖底吹上来的声音。 他抬起头。 段扶因还站在那里。他看着阮流筝,看着那枚碎片,面具后面的眼睛深得看不见底。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下了。 头顶的云层开始翻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云层里有什么东西在亮,是紫色的光,一闪一闪,越来越亮。 雷劫。 元婴期的雷劫。不是一道。是两道同时降了下来。 阮流筝和李书遥的劫叠在一起,云层里的紫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整片天都被照成了紫色。 段扶因抬起头,看着那片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雷劫覆盖之处,圈内其他修士不论修为,都会被连累。”李书遥的声音很平静,“修为越强,雷劫越强。” 他看着段扶因。“而且,天地异象会引来所有人的神识窥探。” “你不能再留了。渡厄楼楼主” 段扶因深深看了阮流筝一眼。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第一道雷劈下来。 阮流筝没有躲。他站在那里,浮光横在头顶。雷光落在剑身上,顺着剑身往下淌,落在他身上,落在脚下的碎石上。 疼。从头顶疼到脚底,从皮肉疼到骨头缝里。但他没有倒。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他的衣袍被烧穿了好几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被烧焦了。储物袋里的丹药一颗一颗往外掏,塞进嘴里,咽下去,再掏,再塞。 李书遥在他不远处,也在扛。他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半张娃娃脸。嘴角有血,但那双猫眼看起来却极为专注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云层里的紫光开始变淡。雷劫快过去了。阮流筝的丹药也快没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还站着。 第九道。 最后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云层裂开了。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李书遥身上,落在这片断崖上。是天地异象 阮流筝抬起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光。那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丹田在飞速运转着,吐纳着 再睁开眼的时候,金光已经散了。天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天,崖底的风还是那样凉飕飕地吹上来。 但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丹田里,一个小小的婴儿盘膝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和他一样。 元婴。 李书遥走过来。面具全碎了,露出那张娃娃脸,嘴角有血,头发也烧焦了好几缕,但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阮兄,”他说,“你欠我的面具,记得赔。” 阮流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李书遥笑了一声。“行了,别看了。快走。” 他看了一眼身后。“刚才那动静,整个承平城都看见了。再不走,来的人就不止渡厄楼了。” 阮流筝点了点头。“你呢?” 李书遥歪了歪头。“我啊,我得回妖域了。出来太久,家里该找我了。”他看着阮流筝,那双猫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阮兄,后会有期。” 他没有等阮流筝回答。转身,往林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那个楼主——”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小心点。他看起来知道很多,不然怎么能知道宝贝在你身上。”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阮流没停留。他飞速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另一边 段扶因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三丈处,站着一个少年。黑色的斗篷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一张雌雄莫辨的脸。那张脸很白,眉眼清冷,唇色不点而红,像噙着一滴未干的血。 他站在那里,安静得不像活人。 段扶因的脚步顿了那么一瞬。 眼前这个人没有展露任何气息,如果不是就在眼前 他的神识根本捕捉不到。 他没有说话。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各自立在各自的阴影里。 是少年先动了。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那一下很轻,轻得像在拨动一根琴弦。但段扶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那道指风切开了空气,也切开了他身侧三尺处的一块岩石。断面光滑如镜。 看不出修为。 段扶因看着那块岩石,又看向少年。“你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他又抬起手,这一次不是划,是点。指尖落下的地方,地面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朝段扶因的方向蔓延过去。裂缝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段扶因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一步让得很轻巧,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少年。少年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划,一点,又一挥。三道攻击,三道不同的轨迹,把段扶因逼退了六步。 六步。他活了这么多年,被一个少年逼退六步。 少年的手垂下来,不打了。他看着段扶因,那双眼睛很黑,黑得透不进光。“让开。”声音很轻,不是商量,是命令。 段扶因没有让。“请阁下报上名字。” 少年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段扶因却感受到了极强的杀机。然后他往前走。段扶因站在那里,没有让,也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少年从他身侧走过,衣袍带起一阵风,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香。 “道友。” 少年没有停。 “你要找的人,已经走了。”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段扶因转过身,看着那道背影。黑色的斗篷,清瘦的身形,很直的脊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面具中露出的那双眼睛此时此刻 爆发出了强烈的兴趣。 “有意思。”他说。 少年没有回头。 段扶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道裂缝,唇角勾出了个弧度。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55章 入梦 阮流筝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风灌进衣袍,冷得刺骨。突破时那股暖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元婴初成,境界未稳,他必须迅速找个地方落脚。 那些神识还在扫,一道一道,从承平城的方向蔓延过来,像渔网一样撒开。 他把浮光压到最低,贴着树梢飞。气息收敛到极致,不敢露出一丝灵力波动。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回阮家,不能回问剑宗。哪里都不能回。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镇子。 不大,依着一条小河建的,青瓦白墙,炊烟袅袅。是凡人地界。没有护城大阵,没有巡逻的修士,连灵气都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落在镇子外面,把浮光收进储物袋,沿着田埂往镇里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这副样子进镇,会吓到人。 青年掐了个净尘诀,把身上收拾干净,又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束起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的包子冒着白烟。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清脆。 他沿着主街走,在一家民宿门前停下。门面不大,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发亮。门里传来算盘珠碰撞的声音,和掌柜的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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