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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他决定说一部分实话。 “我在原来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听说过一些事。” 晏城看着他,没打断。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今年冬天,”林芝压低声音,“可能要恢复高考了。” 晏城愣住了。 “高考?” “嗯。”林芝说,“停了十年的高考,要恢复了。很多人会考上大学,改变命运。” 晏城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枣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他没有问林芝“你怎么知道”,只是看着远处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问。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想考。”他说,“和晏阳一起考。”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你考上了,就回城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芝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阻拦,是不舍。是害怕。害怕这好不容易有的家,又散了。 林芝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一个人走。”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要是留在松岭,我就陪你留在松岭。一辈子都行。”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 “但是,”林芝继续说,“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们一起考。” 晏城愣住了。 “我?” “嗯。”林芝说,“你念过几年书,底子还在。还有时间,我可以帮你补。考不上好的,考个中专也行。将来……” 他没说完。但晏城懂他的意思。将来,他们可以一起走出去,一起去看看更大的世界。不用一辈子困在这山沟里,不用一辈子只看着这片天。 晏城沉默了很久。月亮慢慢升高,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让我想想。”他终于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炕上,很久没睡着。他听见晏城在隔壁翻身,翻了一次又一次。李树生的鼾声从另一间屋传来,均匀而绵长。晏阳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像个孩子。 他知道晏城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晏城还是那样,话少,干活狠。但林芝发现,他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远处发呆。木工组里,他刨着刨着,手就停了,眼睛望着窗外,半天不动。吃饭的时候,他嚼着嚼着,筷子就停在空中,眼睛看着桌上的饭菜,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东西。 林芝知道他在想。他不催,只是每天晚上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是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最基础的初中课本,语文、数学、政治,还有几本练习册。他把书皮用牛皮纸包好,看起来就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晏城看见了,也不说话,只是多看几眼。有时候吃完饭,他会坐在桌边,拿起一本翻一翻,又放下。 林芝不催他。 十月中旬,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那天林芝正在木工组画图纸,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信!”是小周的声音。 他放下笔,推开门。小周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邮袋,脸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像一团白雾。 “北京来的。”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给你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印着北京一所大学的名字。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家跑。 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 “林芝同志:据悉,中央近期可能有重大政策调整,涉及教育领域。请密切关注。如方便,可提前准备。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林芝知道是谁寄的——他在北京认识的朋友,在高校里工作。 那天晚上,晏城从木工组回来,看见林芝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封信。 “怎么了?”他问。 林芝把信递给他。 晏城接过来,看了半天。有些字他不认识,但大意看懂了。 “北京的朋友?”他问。 林芝点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晏城忽然说,“和你说的对上了。” 林芝愣了一下。 “你信?” 晏城看着他。 “你说的话,我信。”他说。 就这六个字。林芝眼眶一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晏城主动拿起了一本课本。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林芝,”他说,“你教我。” 林芝点点头。 从那天起,每晚的功课变成了两个人。林芝给晏城补课,从最基础的开始。晏城学得慢,但学得扎实。一个字要写好多遍才能记住,但记住了就不会忘。一个方程要讲好几遍才能懂,但懂了就会做。 晏阳周末回来,看见晏城也在学习,愣住了。 “哥,你……” 晏城头也不抬。 “你林芝哥说,要恢复高考了。”他说,“我也想考。” 晏阳看看林芝,又看看晏城,眼眶红了。 “我们一起。”他说。 从那天起,每晚的功课变成了三个人。煤油灯下,晏阳趴在小桌上做高中习题,林芝在旁边辅导。晏城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初中的课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林芝,遇到不会的题就请教晏阳。 李树生有时候也坐在旁边看。他不想考了,但他喜欢听。听着听着,他也会指着课本问:“这个字念什么?”林芝就教他。 四个人围在煤油灯下,谁也不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那画面,林芝后来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当他坐在高楼大厦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还是会想起这个画面——小小的土坯房里,一盏煤油灯,四个人围坐,安安静静地读书写字。 王凤娟知道了他们在备考的事,又炖了一锅肉送来。 “好好考,”她说,把肉放在桌上,“考上了,婶子给你们摆酒。考不上也没事,回来照样过日子。” 晏阳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王婶,”他说,“您不觉得我们疯了吗?” 王凤娟愣了一下。 “疯什么?” “都十年没高考了,”晏阳说,“万一不恢复呢?万一白准备了呢?” 王凤娟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你们说恢复,那就恢复。”她说,“婶子信你们。再说了,就算不恢复,学点东西也没坏处。你哥多认几个字,将来记账也方便。”
第50章 奔赴考场 晏阳低下头,不说话。 林芝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洋洋的。这个年代,这种信任,比什么都珍贵。 十月二十号那天,消息传来。 那天下午,林芝正在木工组干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恢复高考了!广播里说的!” 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刨子,跑出去。 外面已经聚了很多人。小周站在人群中间,挥着一张报纸,大声喊着:“恢复高考了!真的恢复了!” 林芝挤过去,接过报纸。报纸头版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 他的手在抖。 晏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也看着那张报纸。 “真的来了。”晏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芝转头看着他。 晏城也看着他,眼里有光。 “你说的,我信。”他说。 林芝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大家说着高考的事,说着谁家的孩子能考,说着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晏阳从县里回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他进门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哥,”他跑到晏城面前,“真的恢复了!” 晏城点点头。 “嗯。”他说,“好好考。” 第二天,他们去公社报名。 报名那天,公社教育组门口排了长队。有知青,有社员,有老师,有学生,什么样的人都有。晏城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忽然笑了。 林芝看着他。 “笑什么?” 晏城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有点意思。” 林芝也笑了。 是啊,这日子,确实有点意思。 报名回来,日子像是被拧紧的发条,一刻也松不下来。 十一月的松岭,天短了,夜长了。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晚上五点太阳就落了。风一天比一天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冰凌,在偶尔露面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长短不一,像倒挂的银针。风一吹,冰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谁在敲打着什么。 屋里却一天比一天暖和。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炕烧得烫屁股,坐一会儿就得挪挪地方,不然能烫出泡来。两盏煤油灯从黄昏亮到深夜,灯芯烧得噼里啪啦,灯罩被熏得发黑,但谁也不舍得换,就那么凑合着用。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透进来的光,告诉人们白天黑夜在交替。 林芝把每天的功课安排得满满当当。早上背语文政治,下午做数学题,晚上复习巩固。三个人各占一角,炕上、桌边、凳子上,到处都是翻开的书本和写满字的草稿纸。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有的正面写满了翻过来再写背面,直到实在没地方下笔了才舍得扔。铅笔削了一支又一支,短的捏不住了,就用纸卷个筒套上,继续用。 晏城坐在炕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初中数学。他手里握着铅笔,眉头紧皱,盯着那道方程看了半天。铅笔是林芝给的,他已经削了无数次,短得都快捏不住了,但他舍不得换新的。他的手指粗糙,握笔的姿势还是不太对,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字。每写一笔,嘴唇就跟着动一下,像在默念着什么。 “林芝,”他喊,“这道题我又不会了。” 林芝凑过去看。是一元二次方程,昨天刚讲过的。他耐心地又讲了一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清楚,生怕晏城听不懂。晏城听着,点点头,拿过草稿纸自己又算了一遍。他算得很慢,每写一步都要想一想,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算完了,抬起头。 “对了没?” 林芝看看,笑了。 “对了。” 晏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步都刻在脑子里。然后他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在旁边打了个勾。那个勾画得很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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