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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已经习惯了。靠在晏城肩上,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看见晏城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一闪而过。 李树生坐在对面,靠着窗户,眼睛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抱着那个破包袱,抱得很紧。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一站一站,越来越远。 第二天傍晚,到了省城。 省城比北京小多了,但也比县城大多了。高楼有几栋,街上人多车多,到处是自行车铃声。路比县城宽,人比县城多,楼比县城高。一切都是陌生的。他们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茫然。 周永年住在城边一个小旅馆里。他们按照地址找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旅馆,门脸不起眼,夹在一个杂货铺和一个修车铺之间。进去是一个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屋。走廊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周永年在最里面那间。 周永年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很亮。 “来了?” “嗯。”晏城说。 周永年把他们让进屋。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烧饼,一壶水,还有一叠材料。墙上贴着一张省城地图,画着些记号。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晏城说。 周永年看着他们,点点头。 “那好,”他说,“明天去。” 那一夜,林芝没睡好。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有汽车声,有自行车铃声,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他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那个姓刘的,想着会是什么结果。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明天会怎么样?”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林芝握住他的手。 “不管怎么样,”他说,“我陪你。”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握紧了林芝的手。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省革委会大院。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子,灰色的墙,铁门,门口有卫兵站岗。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出示证件,卫兵仔细检查。 周永年走在前面。他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背挺得直直的,走路虽然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很稳。 进去要登记。周永年早有准备,拿出几张证明,递给卫兵。卫兵看了半天,又看看他们几个,点点头,放行了。 晏城、林芝、李树生跟在后面。 院子很深,走了很久才到办公楼。路两旁种着一些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都穿着中山装,行色匆匆。 办公楼是一栋灰色的楼,五层,窗户整整齐齐。楼前停着几辆吉普车,擦得锃亮。有人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周永年带着他们上了三楼,走到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副主任办公室。牌子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字是金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光。 周永年敲了敲门。
第48章 未完的路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往后梳,油光光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笔挺。他正在看文件,面前摊着好几份材料,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他抬起头,看见四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们是……” 周永年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姓刘的,”他说,“认识我吗?”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放下钢笔,手微微发抖。那支钢笔滚了两下,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周永年把一叠材料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很响。 “看看吧。”他说,“姓秦的临死前写的。还有那几个人的证词。” 男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拿起材料,一页一页看。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手就抖一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了。 晏城走上前,站在他面前。 “我爹叫晏大川。”他说,“七年前死在松岭后山。”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问你,”晏城说,“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的手指在抖,布都拿不稳。 “任务。”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保密任务。” “我爹看见了什么?” “不该看的。”男人说。 晏城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响。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男人没说话。 屋里静得可怕。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声,很远,很模糊。 李树生忽然走上去。 “还有我爹。”他说,“我爹叫李老拴。他看见了,记了七年。到死都放不下。”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李树生的眼眶红了。 “你……”他说,“你凭什么?” 男人低下头。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煎熬,终于到了终点。那个下命令的人,就在面前。 晏城看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又慢慢熄灭了。 “你不配活着。”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芝跟上去。李树生也跟上去。 身后,周永年还站在那儿。他看着那个男人,冷笑了一声,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 “这些东西,”他说,“不止一份。” 他转身走了。 走出大院,站在街上,阳光很刺眼。 晏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晏城哥,”他说,“结束了。” 晏城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响。没人注意他们,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很久,很久。 晏城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很高。 “走吧。”他说,“回家。” 从省革委会大院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晏城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林芝站在他旁边,也没动。李树生站在后面,抱着那个破包袱,眼眶还红着。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像三根木桩,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滚过。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偶尔有汽车开过,扬起一阵尘土。没人注意他们,没人知道刚才那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姓刘的,那个在省城当了多年官的人,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一堆证据,面无血色。他的眼镜掉在地上,碎了,他也没捡。 林芝看着晏城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硬,但他看见,晏城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泪吗?他从没见过晏城哭。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光,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七年了。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煎熬,终于在今天,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周永年最后一个出来。他走到晏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也很轻。 “走吧。”他说,“先回去。” 四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谁也不说话。路过一个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林芝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昨晚就没怎么吃,今天一早起来就往大院赶,紧张得什么都吃不下。 “吃点东西吧。”周永年说。 他们进了包子铺,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笼包子,四碗小米粥。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林芝吃了一个,又吃一个,但尝不出什么味道。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那个姓刘的脸,那些抖动的双手,那落在地上的钢笔,那碎裂的镜片。 晏城吃得很慢。他吃一个包子,喝一口粥,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行人,陌生的城市。他的眼睛很空,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李树生没怎么吃。他坐在那儿,低着头,抱着那个破包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指一直在包袱上摩挲,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包袱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都破了,但他舍不得换。 周永年吃完,擦了擦嘴,看着晏城。 “下一步怎么打算?”他问。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说,“回家。” 周永年点点头。 “也好。”他说,“这事算告一段落了。姓刘的跑不了,那些材料,我送上去好几份。省里、北京,都送了。他翻不了身。郑长河那边,也会重新查。当年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晏城看着他。 “周叔,”他说,“你呢?” 周永年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实。 “我?”他说,“我继续查。姓刘的倒了,但那些事还没完。749局那些人,还在。当年那批人,还有几个没露面。我得查到底。你爹的事,不光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是一个系统的事。姓秦的只是执行者,姓刘的是命令者,但命令他们的人,还在上面。” 晏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周叔,”他终于说,“够了。” 周永年愣了一下。 “什么够了?” “你做的够多了。”晏城说,“你腿伤了,跑了这么多地方,查了这么多年,差点把命搭上。够了。剩下的,我来。” 周永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晏城,”他说,“你爹救过我的命。那年要不是他,我早就炸死在那个雷区了。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晏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他不会想让你搭上命。他活着的时候常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周永年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碗里还剩半碗粥,已经凉了。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吃完饭,他们回了小旅馆。周永年收拾东西,说要赶下午的车去北京。他说那边还有人要见,还有些材料要送。他说那个姓刘的虽然倒了,但他背后还有人,他得继续往上查。 晏城他们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松岭。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那些证据的副本。林芝把东西收进包里,坐在床上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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