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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什么写?” 周永年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也快死了。”他说,“得了病,和姓秦的一样。临死前想清清账。另一个还活着,但怕。怕哪天也被查出来。姓秦的一死,他们都慌了。” 晏城没说话。 周永年看着他。 “晏城,”他说,“你怎么打算?” 晏城想了想。 “去省城。”他说,“找他。” 周永年点点头。 “我带你去。”他说,“我认识那个地方。他住哪儿,在哪儿上班,我都摸清了。” 晏城看着他。 “周叔,”他说,“你还要查?” 周永年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坚定。 “查到底。”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爹救的,得给他一个交代。现在姓秦的死了,姓刘的还在。不把他揪出来,这事不算完。你爹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晏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谢谢。”他终于说。 周永年摆摆手。
第47章 最后的对峙 “别说这些。”他说,“你们好好的,就行。我先回去准备准备,等你们消息。什么时候去,让林知青给我捎个信,我住的地方你知道。” 他走了。跛着腿,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 晏城站在那儿,握着那个信封,很久没动。 林芝走过去。 “晏城哥,”他说,“咱们什么时候去?” 晏城想了想。 “等晏阳考完试。”他说,“他快中考了。不能耽误他。” 林芝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田野。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五月底,晏阳参加了中考。 考完那天,他跑回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林芝哥!”他喊,“我都会做!数学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但我做出来了!语文作文写的是‘我的家’,我写了我哥,写了你,写了李叔,写了王婶。不知道能得多少分。” 林芝摸摸他的头。 “好。” 六月,成绩还没出来,日子照常过。地里忙着锄草,玉米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木工组忙着接活,县里又订了一批货。李树生忙着认字,已经能写简单的信了。周永年那边没消息,晏城也不催。他在等。 晏阳每天帮着干活,掰玉米,喂鸡,扫院子。但他心里惦记着成绩,时不时问林芝:“林芝哥,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林芝说:“快了。” 七月,成绩出来了。公社派人来报信,说晏阳考了公社第一名,被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 消息传开那天,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 晏阳坐在炕边,被大家围着夸,不好意思地笑。他低着头,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孙大勇逗他:“晏阳,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他赶紧摇头:“不会,不会。” 晏城坐在角落里,喝着酒,没说话。但林芝看见,他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喝一口酒,看晏阳一眼,又喝一口,又看一眼。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 “晏城哥,”林芝说,“晏阳考上高中了。” “嗯。” “咱们什么时候去省城。”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等过了夏天。” 林芝看着远方。远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他们要面对的东西。那个姓刘的,那个下命令的人,还在那里坐着,当着官,过着安稳日子。 “晏城哥,”林芝说,“你怕吗?”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他。”林芝说,“怕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晏城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证据在。有周叔在。有你们在。” 林芝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陪你。”他说。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握紧了林芝的手。 两人坐在月光下,很久很久。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夏天过得很快。 玉米收了,高粱砍了,地里又开始翻耕,准备种冬小麦。一场秋雨一场凉,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寒意。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压得枝条弯下来。晏阳摘了一篮子,放在屋檐下晒着,说是要做醉枣。林芝尝了一颗,涩涩的,还没熟透。但晏阳说,晒一晒就甜了。 地里的活少了,木工组的活多起来。县里又订了一批货,王铁柱带着大家赶工,天天忙到天黑。晏城还是那样,话少,干活狠。但林芝知道,他在等。等晏阳开学,等那个去省城的时机。 八月二十号,晏阳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那天下午,公社通讯员小周骑着自行车来送信,老远就喊:“晏城!你家晏阳考上了!”晏阳从屋里冲出来,接过信封,手都在抖。拆开一看,果然是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盖着大印。 晏阳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跑进屋,把通知书递给晏城。 “哥,你看!” 晏城接过来,看了半天。他没说话,但林芝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这回叫了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大家围着晏阳,夸他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晏阳红着脸,低着头,一直笑。 晏城坐在角落里,喝着酒,没说话。但他喝一口,就看晏阳一眼,喝一口,又看一眼。 林芝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高兴吗?”林芝轻声问。 晏城点点头。 “嗯。” 那天晚上,晏阳收拾东西。他把那几本小人书仔细包好,又把林芝送他的钢笔插在新衣服的口袋里。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 林芝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晏阳,”他说,“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想家。” 晏阳点点头。 “林芝哥,”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去省城?” 林芝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晏阳低下头。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和我哥说的。”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等你开学就走。”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林芝哥,”他说,“你们要小心。” 林芝摸摸他的头。 “会的。” 八月二十二号,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马车等在院门口。晏阳背着新书包,拎着行李,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土坯房,看着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他看了很久。 晏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走吧。”他说。 晏阳点点头。 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见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挥着手。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走远了,那个小院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县一中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平房,几栋教学楼,还有个大操场。报到的人很多,挤挤攘攘的,到处是拎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晏城扛着行李走在前面,林芝带着晏阳去排队办手续。 手续挺复杂,排队交钱,领被褥,分宿舍。忙了一上午,总算办完了。宿舍是一排平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屋里很简陋,只有几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发黄了,有几处还掉了皮。 晏阳的铺位在上铺,靠窗。林芝帮他把褥子铺好,被子叠好,脸盆放在床底下。褥子是家里带来的,旧棉花弹的,但干净暖和。被子是王凤娟新做的,大红花的被面,喜庆。 晏阳站在那儿,看着这陌生的地方,有些紧张。他的手攥着床栏杆,攥得紧紧的。 “林芝哥,”他说,“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会儿就走。”林芝说,“你好好待着,有事写信。” 晏阳点点头。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晏阳高一头多,低着头看他。 “晏阳,”他说,“好好念书。” 晏阳看着他,眼眶红了。 “哥,”他说,“你们去省城,小心。” 晏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晏阳低下头。 “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那天晚上。你和林芝哥说的。要去省城找那个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晏阳头上按了按。那只手很重,也很轻。 “没事。”他说,“办完就回来。” 晏阳点点头。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从宿舍出来,林芝回头看了一眼。晏阳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小小的人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孤单。他挥了挥手,晏阳也挥了挥手。 走出校门,上了马车。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了很久。直到那所学校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才转回头。 晏城一直没回头。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李树生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 “送走了?” “嗯。”林芝说。 李树生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看着林芝,欲言又止。 晚上,三人坐在一起吃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玉米糊糊,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攒了好几天。 吃完饭,李树生忽然开口。 “晏城,”他说,“我也去。” 晏城看着他。 “你去干啥?” 李树生低下头。他搓着手指,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 “我……”他说,“我想见见那个人。那个姓刘的。我想替我爹问问,他凭什么。我爹记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放不下。我得替他问一句。”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危险。”他说。 李树生抬起头。 “我不怕。”他说,“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要不是你们,我还在辽宁挖山。死了就死了。” 晏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行。”他终于说。 李树生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 第三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县城,还是那个火车站。买了票,上了车,又是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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