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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树生抱着那个破包袱,站在最后。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 “走吧。”晏城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林芝听得出来,那平静是装出来的。那平静下面,是惊涛骇浪。 三人转身,往胡同口走。 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咯吱。积雪被踩实了,发出沉闷的声响,在两边的高墙间回荡。胡同很长,黑漆漆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两边的墙很高,挡住了月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远处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点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林芝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静静的,像从来没开过。可他知道,门后那个人,那个害死晏大川的人,就在那里。他活着,呼吸着,喘着气,和他们一样。可他快死了。 走到胡同口,晏城停下来。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那昏黄的灯光。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照出他眼睛里的血丝,照出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风吹的,冻的,岁月留下的。 “晏城哥,”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还好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林芝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他把那只手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李树生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路灯的光晃了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找个地方住下吧。”林芝说,“明天再走。太晚了,没车了。” 晏城点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走,找了几家旅店。头一家客满了,老板说今儿个来了个什么代表团,把房间都包了。第二家太贵,一晚上要五块钱,住不起。第三家是个小旅店,门脸不大,夹在一个杂货铺和一个修车铺之间,招牌都歪了。进去一问,还有一间房,三张床,一晚上三块钱。 房间不大,但干净。墙角有个炉子,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屋里暖烘烘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林芝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晏城坐在另一张床上,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李树生坐在角落里,抱着他那个破包袱,也不说话。他把包袱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有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呜——长长的,拖得很远。 林芝看着晏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从来没见晏城这样过。那个永远沉默、永远坚韧、永远站在前面挡风挡雨的人,现在像个孩子一样,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肩膀垮着,背驼着,整个人缩在那里,像被抽去了骨头。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空。” 林芝点点头。他懂那种空。七年的恨,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等待——突然之间,结束了。那个恨了七年的人就在面前,承认了一切,但你却不能把他怎么样。那种空,比恨还难受。恨还有个对象,空却没有。空是什么都没有,空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是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他快死了。”晏城忽然说,“肺癌,晚期。” 林芝点点头。 “他说活不了几个月了。” 晏城抬起头,看着林芝。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很黑。 “我该高兴吗?”他问。 林芝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不高兴。” 晏城低下头。 “我不高兴。”他说,“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过他死。想过很多次。想他跪在我面前求饶,想他痛哭流涕,想他一枪崩了他。可现在他真的快死了,我却……” 他说不下去。 李树生忽然开口。他一直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包袱,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 “我爹……”他说,“我爹要是知道,他会怎么想?” 晏城看着他。 “你爹会怎么想?” 李树生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临死前说,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说了好多次,说那些人害了人,凭什么还能好好活着。可现在……那个人快死了,不用我们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爹能瞑目吗?” 屋里又安静了。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一跳一跳的,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在一起,亲亲密密的,像一家人。火光照在墙上,影子也跟着动,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他会瞑目的。”晏城终于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李树生看着他。 “真的?” “真的。”晏城说,“他知道了真相。他记了那么多年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有人认了。他瞑目了。” 李树生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那一夜,三人聊了很久。 聊那个姓秦的,聊那天的事,聊这些年的事。晏城说了他娘查了两年的事,说他娘怎么一个人跑东跑西,怎么一次次碰壁,怎么一天天瘦下去。说他娘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晏阳还小,你要照顾好他,别让他像我一样。 李树生说了他爹临死前的事。说他爹怎么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念叨着那天的事。说他爹怎么拉着他的手,说树生啊,爹这辈子没本事,就这一件事,你一定要想办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林芝说了他穿越的事——但不是全部。只说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没有亲人,没有家。说他在原来那个世界也开过一个小店,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说他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什么都不一样了。 晏城听着,不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李树生听着,也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林芝,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说到最后,林芝看着晏城。 “晏城哥,”他说,“以后怎么办?”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说,“回松岭。晏阳还在等咱们。咱们走了好几天,他肯定着急了。” 林芝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晏城想了想,“然后过日子。木工组的活,晏阳的功课,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姓秦的。他快死了,但那些人还没完。郑长河只是被停职,他上面还有人。周永年还在查,他腿伤了,但还在查。这事儿没完。” 林芝点点头。 “我们还会回来的。” 晏城看着他。 “会。” 那一夜,林芝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退了房,往火车站走。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扫街的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早点摊已经开始营业了,包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们在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气。 火车站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晏城去排队买票,林芝和李树生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票买到了。还是硬座,还是二十多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天还黑着。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晏城一直看着窗外。北京,那个他第一次来的城市,那个藏着真相的城市,正在慢慢退去。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胡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芝靠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 “晏城哥,”他轻声说,“你还会来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等晏阳考上大学,咱们一起来。送他来上学。” 林芝笑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山峦,河流,一样一样,一闪而过。 李树生坐在对面,靠着窗户,也看着窗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山峦。他看了很久,很久。 “快到家了。”他说。 家。 林芝心里一暖。 是啊,家。松岭那个小村子,那间土坯房,那个院子,那些乡亲。那里有晏阳,有王凤娟,有王铁柱,有孙大勇,有周建军。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生活,有他们的一切。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县城。又雇了辆马车,往松岭赶。 赶车的是个老汉,六十多岁,瘦瘦的,话很多。一路上问这问那,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办什么事。晏城不爱说话,林芝就替他回答。老汉听了,点点头,说松岭好,人好,地好。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马蹄踩在地上,得得得,很有节奏。
第46章 未竟的远方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那些熟悉的田野。炊烟在月光下飘散,像一条条白带子。 林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心里涌出来,流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暖了。 “快到了。”他说。 晏城点点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小树。他伸着脖子,往路上看。 是晏阳。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积雪在他脚边堆了一圈,他的鞋都湿了。 马车走近了,他跑过来。 “哥!林芝哥!” 晏城跳下车,把他抱住。 晏阳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我等了好几天,天天在这儿等。” 晏城的手紧了紧。他把晏阳抱得更紧了。 “不会。”他说。 林芝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晏阳的头发软软的,凉凉的,沾着雪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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