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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走在前面,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几步,歇一歇,喘口气,然后继续走。他的背驼了,肩膀缩着,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这个害死晏大川的人,他也老了,也要死了。可是晏大川呢?他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永远留在了那片白桦林里。 老人走进正房,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三人坐下。 林芝这才打量起这间屋子。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八仙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几本书。柜子上摆着一个收音机,老式的,木头壳子。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还有几张发黄的奖状。奖状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写的什么。炉子里烧着煤,火苗一跳一跳的,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人看着晏城,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晏城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像在寻找什么。 “你长得像你爹。”他说。 晏城的身体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微,但林芝感觉到了。 “你认识我爹?” 老人点点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每点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 “认识。”他说,“晏大川,松岭公社的民兵连长,枪法好,人也好。那年我们去松岭,就是他陪的。” 晏城的拳头握紧了。他握着拳,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那天的事,”他问,“你知道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人斑,手指微微弯曲,是常年握拐杖留下的样子。 “知道。”他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那种安静,像一潭死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大。 林芝看着老人,又看看晏城。晏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控制不住。 “你怎么知道的?”晏城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人心上。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因为那天,”他说,“我在山上。” 晏城的身体僵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林芝的心跳也停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不敢喘气。 李树生张大了嘴,说不出话。他的包袱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赶紧抱紧了。 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着晏城。他的眼睛浑浊,但很亮。那种亮,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放出来了。 “我就是那四个人里的一个。”他说。 晏城猛地站起来。 “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摇摇晃晃。 老人看着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着晏城。 “你想问什么?”他说,“问吧。” 晏城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林芝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 “晏城哥……” 晏城没动。他推开林芝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看着老人,眼睛里的血丝都暴起来了。 “我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是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被人打死的。”他说。 晏城的身体晃了一下。林芝赶紧扶住他。他感觉晏城的身体很重,像一座山要倒下来。 “谁?”晏城问,“谁打死的?” 老人看着他。 “我。” 屋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在燃烧,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要跳出嗓子眼。他看着那个老人,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个自称叫秦建国的人——他就是凶手? 晏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种烧,是七年的恨,七年的煎熬,七年的等待。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晏城。 “因为任务。”他终于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们是保密单位的,执行任务。你爹撞见了,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我们不能让他说出去。” 晏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 老人看着他。 “是。” 晏城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老人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拐杖掉在地上,啪嗒一声,滚到墙角。 “晏城!”林芝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但他拉不动,晏城的胳膊像铁一样硬。 晏城没动。他揪着老人的衣领,眼睛死死盯着他。老人的脸就在他面前,布满皱纹,苍老,疲惫。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看着他,不躲不闪。 “你……”晏城的手在抖,“你……” 老人的脖子被勒着,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挣扎。他就那么看着晏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动手吧。”他说,“我这条命,欠你爹的。” 晏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揪着老人的衣领,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皱纹。他的手在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抖。 屋里很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噼啪响着。 过了很久,很久。 晏城松开手。老人跌回椅子上,喘着气,咳了几声。 晏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后背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像哭过一样,“为什么现在说?” 老人咳了几声,喘匀了气。 “因为我也快死了。”他说,“肺癌,晚期。活不了几个月了。” 他抬起头,看着晏城的背影。 “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爹,梦见那天的事。梦见他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眼睛。我欠他的,欠你们家的。” 晏城转过身,看着他。 “我娘呢?”他问,“我娘也是你们逼死的?” 老人愣了一下。 “你娘?” “她查了两年,”晏城说,声音在发抖,“查完就病倒了,没半年就走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找过她。”他说,“警告过她。让她别再查了。但没动她。我们没动她。” 晏城的眼睛又红了。 “没动她?”他的声音在发抖,在发颤,在发怒,“没动她?她就是因为你们死的!她查不到真相,她急,她气,她恨!你们没动她,你们比动她还狠!” 老人低下头。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屋里又安静了。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等待,七年的煎熬——到头来,凶手就在面前,一个快死的人。他的恨,他的怒,他的一切,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李树生忽然开口。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抱着那个包袱,一句话都没说。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也在抖。 “那个姓周的,”他说,“周永年,你知道他吗?” 老人抬起头。 “周永年?”他想了想,皱着眉头,“那个一直在查的人?”
第45章 未竟的余生 “是。”李树生说,“他为了查这事,腿都摔断了。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他查了好几年,到处跑,到处问。他差点被你们的人抓住,差点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他说,“他找过我。我没见他。” 李树生的眼眶红了。 “我爹……”他说,“我爹是李老拴,那天在山上采药,看见你们抬着人下山。他记了一辈子,到死都放不下。他临死前还念叨,说那几个人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害了人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老人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那份证词,专案组给我看过。” 李树生的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抹,抹了又流,流了又抹。 “你……”他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看着地面,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晏城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我恨你。”他说,“我恨了七年。” 老人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晏城转过身,看着他。 “但我不杀你。”他说,“你死了,我爹也活不过来。” 老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晏城。他的眼眶红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晏城推开门,走出去。 林芝看了老人一眼,追出去。 李树生也追出去。 院子里很冷。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晏城站在院子中间,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孤独,很苍凉。 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晏城哥……”他轻声喊。 晏城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林芝没觉得冷,他只是看着晏城,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照在晏城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很久,很久。 晏城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还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和周围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院子。 身后,门轻轻关上了。 门关上了。 轻轻的“吱呀”一声,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把昏黄的灯光和那个佝偻的身影一起关在了里面。 林芝站在胡同里,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句“我就是那四个人里的一个”,那句“你动手吧”——都像梦一样不真实。可梦会醒,眼前这扇门,门后那个人,都是真的。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芝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泪吗?他从没见过晏城哭。这个男人,爹死的时候十九岁,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从来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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