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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城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那只手粗糙,但很轻。 那一夜,林芝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想着明天的事。北京,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他就要去了。但不是去旅游,是去找一个姓秦的人,去问一个七年前的真相。那个人长什么样?他会说什么?他会承认吗?他会狡辩吗?他会动手吗? 晏城躺在他旁边,也没睡。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紧张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紧张。”他说,“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林芝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我懂。”他说。 两人就这么躺着,看着黑黢黢的房梁。房梁上挂着腊肉,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淡淡的肉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吹得窗户纸哗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断断续续。 “林芝,”晏城忽然说,“谢谢你。” 林芝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陪我。”晏城说,“谢你做的一切。” 林芝心里一暖。 “不用谢。”他说,“我愿意的。”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手握紧了林芝的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院子里柴垛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王凤娟站在院门口送他们。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包干粮——窝头、咸菜、几块腊肉。她站在晨雾里,像个雕塑。 “路上吃。”她把篮子塞给林芝,“早点回来。鸡蛋是熟的,路上剥了皮就能吃。干粮够吃几天的,省着点。腊肉是自家腌的,切几片夹在窝头里,又香又扛饿。” 林芝接过篮子,眼眶发热。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又看着晏城,“晏城,照顾好他俩。北京那么大,别走散了。城里人坏,小心被骗。” 晏城点点头。 王凤娟又看看李树生。 “小李,”她说,“你也照顾好自己。外边不比家里,多长个心眼。” 李树生点点头。他的眼眶也红了。 晏阳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林芝做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棉袄在他身上晃荡着,显得他更瘦小了。 林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晏阳,”他说,“在家听王婶的话,功课别落下。每天做两道题,不会的先记着,等我们回来讲。” 晏阳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使劲忍着,嘴唇都咬白了。 “林芝哥,”他说,“你们一定要回来。” 林芝心里一酸。 “一定。”他说。 他站起来,转身,和晏城、李树生一起走进晨雾里。 走了很远,林芝回头。村口的老槐树下,晏阳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人影,在晨光里越来越模糊。旁边站着王凤娟,也在看着他们。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晏城走在他旁边,步子很稳。李树生走在后面,背着他那个破包袱。 前方,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颜料。 从松岭到县城,走了整整一天。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积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又滑又泥泞。林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早就湿透了,脚底板冰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碴子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晏城比他更累,李树生比他更苦,他没资格叫苦。 晏城走在前头,步子又大又稳。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干粮、换洗衣服,还有那把磨得雪亮的斧头。斧头用布包着,塞在包最底下,万一遇上什么事,能派上用场。包带勒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皮肉都磨红了,但他从来不换肩,就那么一直背着。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棉袄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李树生走在最后。他背着他那个破包袱,走几步就歇一歇,喘口气,然后继续走。他身体弱,走不快,但他从来不说累,也不让人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干裂了,渗出一点血丝,他舔了舔,继续走。 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赶车的人看看他们,没说什么,就这么过去了。也有步行的人,挑着担子,匆匆赶路,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看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了一会儿。晏城从包里掏出干粮——几个窝头,一块咸菜。窝头是王凤娟蒸的,玉米面的,金黄金黄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林芝咬一口,嚼半天,就着咸菜咽下去。李树生也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美味。 “还有多远?”林芝问。
第43章 陌生的人间 “快到了。”晏城说,“天黑前能到。”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县城。 县城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房屋,稀稀拉拉的行人。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得街上朦朦胧胧。卖东西的摊子都收了,只剩几个卖吃食的还在冒着热气。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烟,面香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馄饨摊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热气腾腾的,让人看了就暖和。 “先找个地方住下。”晏城说。 三人沿着街走,找了几家客栈。头一家客满了,第二家太贵,一晚上要三块钱。第三家是个小客栈,门脸不大,进去一问,还有一间房,三张床,一晚上一块五。 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热水。墙角有个炉子,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已经发黄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林芝把东西放下,坐在床上,终于松了口气。脚上的鞋已经湿透了,脱下来,袜子都能拧出水来。他把袜子脱了,脚冻得通红,脚底的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碰一下就疼。 晏城看了看他的脚,没说话,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烧饼,还有一壶热水,另外一个小纸包。 “把脚泡泡。”他把纸包打开,是一包药粉,“治冻伤的。” 林芝把脚泡进热水里。水有点烫,但泡上去很舒服。药粉化开了,水变得黄黄的,有股中药味。脚上的伤口刺刺的疼,但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晏城把烧饼递给他。 “吃吧。”他说,“明天一早去火车站。” 林芝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烧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但他饿了一天,什么都好吃。他嚼着烧饼,喝着热水,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美味。李树生也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他吃一口,歇一会儿,看看大家,又低头吃一口。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客栈里很静,偶尔能听见隔壁房间有人说话,嗡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拖得很远,像是在召唤什么。 林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他的脚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泡过药水之后,暖洋洋的,舒服多了。 “晏城哥,”他轻声说,“明天就坐火车了。” 晏城“嗯”了一声。他也躺在床上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你坐过火车吗?” “没有。”晏城说,“头一回。” 林芝也是头一回。在2045年,他坐过高铁,坐过飞机,但从没坐过这种老式绿皮火车。听说很慢,很挤,要坐很久很久。但他不害怕,有晏城在身边,去哪儿都不怕。 李树生也没坐过。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我爹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很飘,“火车可长了,一节一节的,能坐好几百人。呜呜地叫,跑得飞快。他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在县城火车站,远远地看了一眼,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芝笑了。 “明天就知道了。”他说。 那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简单吃了点东西,退了房,往火车站走。 火车站离客栈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远远的,就能看见那个大钟楼,尖尖的顶,在晨曦里格外显眼。钟楼的指针指在六点一刻,时针分针清清楚楚。 站前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挑担子的,背包袱的,拖儿带女的,黑压压一片。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在行李上打盹,有人伸着脖子往售票处张望。有个小孩在哭,他娘抱着他,一边哄一边往队伍那边看。 晏城去排队买票。队伍很长,从售票窗口一直排到广场外面,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排了快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他买了三张票,到北京,每人八块五,硬座,明天下午到。 林芝接过票,看着上面那些字。票是硬纸板的,淡粉色,印着“松江——北京”,还有座位号。他把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明天下午到。”他说,“要坐二十多个小时。” 李树生咽了咽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么久?” “嗯。”晏城说,“车上挤,忍一忍。” 上午九点,火车进站了。 远远的,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呜——然后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越来越近。铁轨震动起来,脚下的地都在抖。然后那大家伙就出现在眼前,黑乎乎的,冒着白烟,一节一节,长得看不见头。车轮轰隆隆地滚过铁轨,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心脏都跟着一起跳。 李树生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长长的火车,一动不动。他的包袱差点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我爹说的是真的。”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畏,“真长。” 车门打开了,人群涌上去。扛着行李的,抱着孩子的,喊着让一让的,挤成一团。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骂骂咧咧的。晏城护着林芝和李树生,跟着人群往前挤。他力气大,在前面开路,把人群分开一条缝。 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过道上站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连厕所门口都挤着人。空气混浊,有汗味,有烟味,有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小孩在哭,大人在骂,到处是乱糟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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