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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也起来,跟着晏城招呼客人。倒水,递烟,抓花生瓜子。一上午,家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每个人进来都要看看屋里,看看李树生,看看晏阳,说几句吉祥话,喝碗糖水,抓把瓜子,然后走了。 李树生有些不自在,一开始躲在灶房里不出来。林芝把他拉出来,让他也见见人。他跟人拱拱手,说声“过年好”,脸就红了。后来慢慢习惯了,也能多说几句。 下午,王凤娟来了。她端着个大盆,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 “初一饺子,给你们送来了。”她把盆放在桌上,“趁热吃,刚出锅的。” 盆里是白花花的饺子,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饺子包得好看,一个个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码在盆里。晏阳伸手就去抓,被烫得直吹气。 “慢点吃。”王凤娟笑着拍他的手,“没人和你抢。” 晏阳嘿嘿笑着,吹了吹,咬了一口。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开就有汤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又舍不得吐。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王凤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吃了一顿饺子。林芝把饺子热了热,又炒了两个菜,凑了一桌。晏阳吃了两碗,撑得躺在炕上动不了。 “林芝哥,”他摸着肚子,“过年真好。” 林芝笑了。 “以后每年都这么好。”他说。 晏阳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晏阳笑了,翻个身,闭上眼睛。 很快,他就睡着了。 林芝看着他,又看看晏城,看看李树生。三个人坐在炕边,谁也不说话。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垛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一片一片,层层叠叠,把整个世界都覆盖了。 屋里很暖。 有他,有晏城,有晏阳,有李树生。 这就是他的家。 无论前面有多少风雨。 正月初五,破五。 天刚蒙蒙亮,林芝就被一阵鞭炮声吵醒了。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像炒豆子。今天是破五,按规矩要放鞭炮,送穷神,迎财神。村里人家从凌晨就开始放,一直放到天亮。那些响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把整个村子都吵醒了。 林芝睁开眼,屋里还黑着。晏城已经起来了,炕边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晏城在烧火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轻轻响着,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他躺了一会儿,终于爬起来。穿上棉袄,推开里屋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视线。晏城正在案板上切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 “醒了?” “嗯。”林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做什么呢?” “饺子。”晏城说,“破五吃饺子。” 林芝看着案板上那些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排着队。晏城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比王凤娟包的还好看,褶子捏得细细的,像小姑娘的辫子。他已经包了三十多个,够他们几个吃的。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
第42章 远方的召唤 “我来帮忙。”林芝洗了手,站在案板边。 晏城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他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捏了几下,一个饺子就出来了。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他包得很快,一会儿又是一个,林芝还没包好一个,他已经包了三四个。 林芝包得慢,形状也不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着有的躺着。但他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尽量捏紧,生怕煮的时候散开。晏城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他包好的也放进锅里。饺子在沸水里翻滚,慢慢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鸭子。 晏阳被香味勾醒了。他揉着眼睛走出来,鼻子吸了吸。棉袄披在身上,扣子还没系好,露出里面的单衣。他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走到灶房门口。 “哥,吃饺子?” “嗯。”晏城说,“洗脸去。” 晏阳笑嘻嘻地跑出去,用凉水洗了把脸,又跑回来。冰凉的水激得他直缩脖子,但洗完后人就精神了。他蹦蹦跳跳地跑进灶房,凑到锅边看。李树生也起来了,四个人围坐在炕桌边,一人一碗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气。晏阳吃得最快,腮帮子鼓得像个小仓鼠。他一边吃一边说好吃,说得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懂。李树生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美味。他吃一个,歇一会儿,看看大家,又低头吃一个。 吃完饭,晏城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过几天,”他说,“我要出门。” 晏阳愣住了。他嘴里的饺子还没咽下去,就那么含在嘴里,看着晏城。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去哪儿?” “北京。”晏城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膛里的火都好像不响了。晏阳看看晏城,又看看林芝,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他慢慢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低下头。 “哥,”他小声说,“我也去。” 晏城摇摇头。 “你留下。”他说,“念书。” 晏阳不说话。他的筷子在碗里拨拉着,饺子也不吃了。他的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林芝用王凤娟送的布料做的,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那件棉袄在他身上晃荡着,显得他更瘦小了。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他走过去,蹲在晏阳面前。 “晏阳,”他说,“你哥去办事,办完就回来。北京很远,路不好走,你跟着去会耽误功课。你在家好好念书,等我们回来。每天做两道题,不会的先记着,等我们回来讲。”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人操心。 “林芝哥,”他说,“你们会回来的,对吧?” 林芝心里一酸。 “会的。”他说,“一定会的。” 那天下午,晏城去了老支书陈卫国家。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公社大院走。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林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有些不安。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办。没有介绍信,出不了门。这年头,出门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坐车要介绍信,住店要介绍信,吃饭要粮票,没有这些,哪儿都去不了。 晏城在那儿待了快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介绍信,盖着公社的大红公章,上面写着“兹介绍我社社员晏城同志前往北京市办事,请沿途有关单位予以方便”。红彤彤的印章,在纸上格外醒目。 晚上,晏城把信给林芝看。林芝看着那张纸,心里踏实了一些。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那红色在煤油灯下格外醒目。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地折好,递还给晏城。 “路费呢?”他问。 晏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钞票和粮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他数了数,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加起来有三十多块。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是张会计帮忙换的。粮票是崭新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 “够了。”他说,“路上省着点花。坐火车到北京,一个人大概十块钱。回来再十块,剩下的吃饭住店。住最便宜的店,吃最便宜的饭,应该够。” 林芝点点头。 李树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晏城,”他说,“我也去。” 晏城看着他。 “你去干啥?” 李树生低下头。他搓着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我……”他说,“我想见见那个姓秦的。我想替我爹问问,他当年为什么不敢站出来。我爹记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放不下。他临死前还念叨,说那些人怎么就能那么狠心,害了人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路上苦。”他说,“要走好几天。火车挤,住的地方也不好找。大冬天的,冷得要命。” 李树生抬起头。 “我不怕苦。”他说,“我啥苦没吃过?挖山比这苦多了。冬天零下三十度,照样在山里挖石头。冻得手都裂了,血直流,还得挖。这点苦算什么?” 晏城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一起去。” 那天晚上,三个人开始准备。 干粮,水,换洗衣服,还有那些证据。林芝把证据收进空间,又检查了一遍军刀和手电筒。军刀磨得雪亮,刀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手电筒电量充足,开关一按,一束白光射出去,照得满屋都亮了。他还从空间里拿了几包压缩饼干和几块巧克力,处理掉包装,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晏城把斧头磨了又磨,磨刀石霍霍响,一声接一声。斧刃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利。他又往猎枪里压了几发子弹——虽然带枪出门危险,但万一遇上什么事,总比空手强。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李树生没什么可准备的。他就一个破包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个空包袱。他把那个空包袱也带上,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袱里。那个包袱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走到哪儿都带着。 晏阳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他坐在炕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他们。从晏城看到林芝,从林芝看到李树生,又从李树生看到晏城。他的眼睛随着他们转来转去,一眨不眨。 “晏阳,”林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别担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晏阳点点头。 “林芝哥,”他说,“你们要小心。” 林芝摸摸他的头。晏阳的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会的。”他说。 晏城走过来,在晏阳面前蹲下。他蹲得很低,和晏阳平视。 “晏阳,”他说,“你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听王婶的话。功课别落下,明年考大学,要考最好的。” 晏阳点点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使劲忍着,嘴唇都咬白了。 “哥,”他说,“你也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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