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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座位在中间,靠窗。三个人挤在两个座位上,晏城让林芝坐靠窗,自己和林芝挨着坐,李树生坐在对面。座位是木条做的,硬邦邦的,坐一会儿屁股就疼。椅背上不知道谁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什么人的名字。 刚坐下,汽笛又响了。火车哐当哐当动起来,慢慢往前开。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去,越来越快。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然后是县城的房子,灰扑扑的,一排一排往后退。然后是田野,光秃秃的,一片一片往后退。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 李树生一直盯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他的脸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冰凉,他也顾不上。 “真快。”他说,“比我跑得快多了。我跑一天,它一会儿就跑完了。” 林芝笑了。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白天还好,看看窗外,聊聊天,时间就过去了。中午的时候,他们吃了点干粮。林芝把王凤娟给的煮鸡蛋分给大家,一人两个。鸡蛋煮得正好,剥开皮,白嫩嫩的,咬一口,香。蛋黄有点干,噎得慌,就着水咽下去。 下午的时候,窗外开始变了。田野变成了房子,低矮的平房变成了一排排楼房。烟囱多了,冒出的烟也多了。火车进站出站,上客下客,越来越热闹。站台上总有人在等车,有的人拎着大包小包,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扶着老人。 有个老太太上车,拎着个大包袱,没人帮忙。晏城站起来,帮她把包袱举上去,放在行李架上。老太太连声道谢,晏城摇摇头,坐回位子上。 晚上最难熬。车厢里灯很暗,昏黄昏黄的。人挤着人,空气越来越混浊。小孩哭,大人骂,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人睡不着。过道上站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有人靠在座位靠背上打盹,有人坐在包袱上,有人干脆躺在地上。 林芝靠在晏城肩上,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来,都看见晏城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灯光,一闪而过。那些灯光像流星一样,一闪就没了。 “晏城哥,”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晏城摇摇头。 “睡不着。”他说。 林芝知道他在想什么。想北京,想那个姓秦的,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七年的等待,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煎熬,都在这趟火车上了。他怎么能睡着? 李树生也睡不着。他坐在对面,靠着窗户,眼睛睁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爹,想他爹临死前说的话,想那些年的苦日子。 后半夜,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一些。小孩不哭了,大人不骂了,呼噜声也轻了。林芝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到了。”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能看见房子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火车进站出站,上客下客,越来越频繁。站台上的人行色匆匆,都赶着自己的路。 晏城还睁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但眼神很亮。 “快到了。”他说。 林芝点点头。 上午十点多,火车广播响了:“旅客同志们,北京站到了,请拿好您的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往车门挤。晏城护着林芝和李树生,跟着人群慢慢往外挪。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林芝抬头看着头顶的顶棚,高大,宽阔,灯火通明。 这就是北京。 站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穿着大衣的,戴着帽子的,拎着皮箱的,什么样的都有。有人跑着赶车,有人慢悠悠走着,有人站在那儿等人。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到站发站的消息,声音很大,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出站口挤满了人,接站的,拉客的,卖东西的,吵吵嚷嚷。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名字,有人拉着他们的袖子问“住店不”。晏城护着林芝和李树生,挤出人群,站在站前广场上。 天已经黑了。广场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远处有高楼,有霓虹灯,有汽车喇叭声。一切都很陌生,一切都很新鲜。那些高楼,林芝在2045年见惯了,但在这个时代,它们是那么高大,那么新奇。 李树生看着那些高楼,眼睛都直了。他张着嘴,仰着头,看着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一动不动。他的脖子仰得酸了,也顾不上。 “这……这就是北京?” 林芝点点头。 晏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西城区,柳树胡同17号。”他说,“得问问怎么走。” 他走到路边,拦住一个行人,问了路。那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他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指了个方向。 “坐一路公交,到西单下车,再换车。坐109路,到柳树胡同口下车。” 晏城谢过他,带着林芝和李树生去找公交站。 北京很大,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公交车上挤满了人,摇摇晃晃的,一站一站地停。林芝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行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1977年的北京,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北京完全不一样。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闪烁。只有灰扑扑的街道,低矮的楼房,穿着灰蓝衣服的行人。自行车比汽车多,叮铃铃的声音此起彼伏。 晏城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攥得发皱。他的眼睛盯着窗外那些路牌,一个一个地看。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到了西单。又换了车,坐了几站,在一个小胡同口下了车。 胡同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路灯很暗,昏黄昏黄的,照得胡同里朦朦胧胧。地上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墙是灰色的,斑斑驳驳,长着青苔。偶尔能看见几扇门,黑漆漆的,关得严严实实。门上有门牌号,蓝底白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勉强能看清。 晏城看着手里的纸条,又看看胡同口的路牌。 “柳树胡同。”他说,“就是这儿。”
第44章 迟来的对峙 他们往里走。一家一家地看门牌号。1号,3号,5号……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17号。 那是一个小院,灰墙黑门,门关着。门口有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房子的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瓦房。门是木头的,漆成了黑色,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上有两个铜门环,已经发绿了。 晏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林芝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李树生站在后面,手紧紧攥着他那个破包袱。 门里面,就是那个姓秦的。 七年的等待,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煎熬,都在这扇门后面了。 晏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像敲在七年的等待上,像敲在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些磨破的鞋底、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上。 林芝站在晏城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敲门声还响。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他侧过头看晏城,晏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晏城握着那张纸条的手,指节发白。 李树生站在后面,紧紧抱着他那个破包袱。包袱里是他爹的遗物,是他爹留给他的念想。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院子里没有动静。 晏城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次,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脚步声很慢,很稳,像一个老人走路的声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锐利,像刀子一样,能看穿人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木头做的,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看了看晏城,又看了看林芝,看了看李树生。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回到晏城脸上。他的目光在晏城脸上停住了,停了好久。 “找谁?”他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口音,像是南方的口音,又像北方的,说不清。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 林芝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就是那个姓秦的吗?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就是那个害死晏大川的人?他看起来和普通老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有点慈祥。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让林芝心里发寒。 “找秦建国。”晏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林芝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暗流。那种暗流,像深潭底下的漩涡,看不见,但能把人卷进去。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光。 “你是……” “我叫晏城。”晏城说,“松岭来的。”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微,但林芝看见了。他的手握紧了拐杖,指节发白。他看着晏城,眼睛里的浑浊好像褪去了,露出一种林芝看不懂的东西。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松岭……”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门里门外,四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不说话。胡同里的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光,光里有细碎的雪末在飘。 林芝的手脚都冻麻了,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就会打破这沉默,就会失去什么。 老人看着晏城,晏城看着老人。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胡同里的积雪被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晏城肩上,落在他头发上,他也没动。 “进来吧。”老人终于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疲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让开身子,把门推开。 晏城迈步走进去。林芝跟在后面,李树生跟在最后。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干净。一条青砖路通向正房,砖缝里长着枯草,被雪压着。路两边种着几棵枯死的花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用油布盖着,油布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昏黄昏黄的,从窗户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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