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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玄德走到中央,傅池儒继续念了下去。 “东阳潼川城城主,江承远。” 客席中缓缓站起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布衣,低眉顺目,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案卷里,脸色苍白地径直穿过人群,与周玄德并排而立。 顾城渊打量着他,发现这人身上的阴湿邪气非常浓厚,回想潼川那边水患频发,多半是与此有关。 “南安陵川,柳复延。” 客席里的柳复延一愣,他本是来洛川谈生意,机缘巧合之下才收到请柬来参加月宴。没想到自己居然也在案卷里被提名,心中疑惑万分,但也不敢多做犹豫,起身快步走了上去。 见他离去,旁边的李城主脸色更白了,他放在双膝上的手指紧紧揪着衣袖,直到傅池儒念到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位,南安陵川城城主,李泱。” 李泱浑身一抖,终于像是认命般缓缓走上前去。 四人面面相觑,客席间私语声渐起。 最终还是柳复延斟酌着拱手,试探开口:“不知白宗主唤我等上前,是有何吩咐?” 白翊看着他们四人,浅色的眼眸眯起,而后抬手,指节下压。 下一刻,除了柳复延,其余三人竟然都被灵流压着齐齐跪了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见白翊一脸平静模样,沈墨时狠狠皱起眉,刚要开口斥责,却听见白翊冷然开口说道。 “我为何如此,你们心中可已知晓?” 跪地的三人面如死灰。李泱偷偷瞥向身旁两人,齿尖抵住舌根,想借疼痛维持清醒。 江承远依旧垂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周玄德暗中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随即高声哀叫起来:“老夫这一把年纪,如何受得起这般灵压啊!”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之际,池妗慢条斯理地啜了口热茶,淡淡道:“白宗主就别卖关子了。这三位究竟所犯何事,不妨说与大家听听。” 灵流仍沉沉压在三人肩头,令他们喘息艰难。白翊抬眼,目光如刃,直刺向最左侧的周玄德。 “周玄德,璟川城近十年来频频出现无名横死者,尸身无主,累计近三百具。此事为何从未上报碧溪月?” 周玄德猛地抬头,一双死气却精明的眼睛直视白翊:“那些横死尸身并不是邪祟所为,周某自行处理也并未违背律法吧?” “自行处置尸身,确未违律。”白翊话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眼下各派皆在,你可敢说出你是如何‘处置’那些尸身的?” 周玄德额间直冒冷汗。 白翊嗤笑一声,挥手示意,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朗声诵读。 “周玄德,璟川城城主,任职三十余载。其间与金潼暗中勾结,走私货利,获利黄金逾万两。更借苛捐杂税,敛财无数。” 他略顿,翻过一页,声音陡然转厉。 “周玄德年已耄耋,为求长生,暗中修习禁术‘借寿术’。此术需以横死之尸为媒,窃取其残余阳寿,转续己命。” “为凑足阴寿,周玄德近两年来不惜亲手制造横死,残害无辜百姓,死者已达三百余人。” 傅池儒念罢,合上案卷,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池妗脸色尤为难看,璟川原本也算碧溪月的管辖之地,倒是不曾想这名义上的城主竟然敢在暗地里做这种手脚。 白翊垂眼望着跪地之人,缓缓问道:“如此,可算违背律法?” 周玄德嘴唇嗫嚅,似乎还想争辩,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萧程肆静静看着,若有所思。 这个邪术他曾在文渊阁里的古籍里翻到过,不过从死尸身上移借的阳寿早已被阴邪之气浸染,那时的阳寿早已成为阴寿,所以周玄德的身上才会有迟暮的浊气,变成一副不老不少的模样。 怪不得周玄德的身上总散发着一股死气。 此时,随着隐秘被层层揭开,周玄德身上那股怨气再也压制不住,丝丝缕缕的黑雾自他毛孔中渗出,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冤魂正在他体内挣扎嘶吼,试图破体而出。 白翊自袖中取出厚厚一沓奏折,随手掷在周玄德膝前的地面上。 “周城主,你递上来的折子,本宗主每一封都看了。” 周玄德霍然抬头,眼中浮现哀求之色,可话未出口便被截断。 “你屡次上书,斥责本宗主座下收容魔族,污损仙门清誉。”白翊语气平淡,却字字浸冰,“可你在写下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时,可曾想过那些惨死你手的百姓?” “我……” 白翊道:“此次想要渊城城主之位的人里,周川主更是首当其冲。” “那里邪祟频发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坏事,不过对你而言,怕是天大的好事吧?” 话音落下,压在周玄德身上的灵流陡然加重。 周玄德惨叫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摁倒在地。他挣扎着抬眼,却惊恐地看见自己原本饱满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皮肤迅速布满深皱,血色尽褪。 是这灵流——它在强行破除借寿术的邪法! “白宗主!!”周玄德的声音骤然嘶哑苍老,“我认罚!多少银钱我都认!黄金!万两黄金我也给!只求您……只求您别撤去这术法!求您——” 话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原本屏息观瞧的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周玄德体内猛然涌出大股浓黑如墨的怨气,随着黑气散逸,他原本紧实的皮肉迅速松垮塌陷,身形急剧萎缩。 待最后一丝黑气散尽,原地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维持着匍匐跪地的姿态,空洞的眼眶望着主座的方向。 白翊注视着那具白骨,良久,才缓缓开口。 “黄金俗物,如何能抵命债。唯有以命相抵,方能平息怨愤。”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悚然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沈墨时以袖掩鼻,眼中惊疑不定。 秦皖熙喉头滚动,悄悄攥紧了衣袖。 果然今晚不会太平…… 白翊抬手示意,两名侍从迅速上前,将那具白骨与污渍清理干净,仿佛方才可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向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李泱。 “李城主,该你了。”
第77章 【月宴】2 李泱早已被那具白骨吓得浑身发抖, 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猛地睁大双眼,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道:“白宗主……小的、小的什么都说……求您饶小的一命……” 他几乎是瘫软着扑倒在地, 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冷硬的青砖上:“都是家中那愚昧贱妇!是她被贪欲蒙了心窍,暗中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小的知情后本想阻拦, 却屡屡被她搪塞欺瞒……小的有罪,请白宗主开恩,留小的一条贱命啊……” 殿内的窃窃私语自周玄德化骨时便未停歇,沈墨时忍耐已久,抑压开口:“白宗主,这一位, 你又是查到了什么?” 白翊并未直接回答沈墨时,只朝地上蜷缩的人道:“李城主, 若你自己坦诚, 戒罚尚可从轻。” 李泱如蒙大赦, 立刻抬起头, 涕泪横流地急声道:“白宗主明鉴!是那贱妇……是她痴迷容颜永驻,不知从何处听来信了邪说, 非要炼制药人!小的当时极力劝阻, 可她一意孤行,小人实在拦不住啊……” “药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 原本嗡嗡低语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 多数人脸上露出茫然不解之色。 唯有一直沉默旁观的苏晏州豁然起身,指向李泱,声音陡然转厉:“你说什么?你们养了药人?” 李泱又转向苏晏州连连叩首:“仙君,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饶小的一命……” 池妗:“苏峰主, 这药人是何物?” 苏晏州难得面露怒意:“医道本为济世救人之善术,可这‘药人’之法,却是彻头彻尾损人利己的邪道!” “此术阴毒至极,亦损施术者心性。一具药人,仅能成就一剂药方所需。一旦开始,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需源源不断地‘制造’新的药人,方能维持药效。” “像刚刚他说的为了容颜而养药人,那么他一天至少都要杀五个药人。” “四肢两个,身躯一个,面容一个,青丝一个,若是想要效果更好可能还要多些,一寸肌肤一个药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殿内再次响起一片倒抽一口冷气。 李泱伏地不语,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苏晏州蹙着眉头,不可置信道:“药人应该是早就绝迹的禁术,就连苍幽山文渊阁所藏古籍也只有零星记载,并不完整。你们……究竟是从何处得来这等邪法?” 白翊平淡的嗓音响起:“他们都曾与金潼来往密切。” 苏晏州一怔,随即恍然:“……金潼,难怪……竟然还泄露如此阴毒的禁术,当真是死有余辜。” 白翊:“李城主,你说药人之事,皆是你夫人所为,你本欲阻拦,是么?” “是是是!千真万确,都是她……” “那你李府地窖之中,埋藏的数万两黄金,又从何而来?”白翊打断他,“你与金潼之间,除了药材,究竟还在交易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李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了许久,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白翊轻嗤一声,“何种药材,能样样价值千金,且账目皆对不上?” “我……” 冷汗瞬间浸透李泱的里衣,顺着脊骨冰冷滑下,他闭上眼,心底凉的厉害。 完了。 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竟未能瞒天过海。 漫长的死寂后,李泱终于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早知白翊手段如此通天,能将他查得这般彻底……当初就该将那些沾血的黄白之物尽数转移,半点不留。 白翊见他不言,不再多问,抬手示意。 傅池儒会意,展开案卷最后部分,声音朗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李泱,南安陵川城城主。暗修禁术,炼制药人,戕害生灵,六年来累计残杀无辜逾万,以此敛财,获利金银难以计数。罪孽滔天,无可宽宥。” “即日起,革去其城主之职。李府所有知情、参与者,依律——” 他略顿,吐出冰冷的四个字: “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殿门外已快步走入两名玄衣弟子,一左一右将瘫软如泥的李泱架起,向殿外拖去。 李泱目光涣散,再无挣扎,任由自己像破布袋般被拖走,只余下青砖地面上一道蜿蜒的湿痕,也不知是汗还是尿。 李泱神情恍惚地被带走,众人安静着,下意识将眼神落到跪着的江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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