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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怎么说?” 单议秋喝了口咖啡,冲锋衣面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说我们怀疑有人正在批量暗杀退役军人?一点证据也没有,谁会信。况且就算有人信,他们怎么查?从头开始调查那两个月的八起自杀案?等他们查出来,谢寒声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那关键咱们两个也不顶用啊!9653心里急道,万一我们打不过他们怎么办? 它很怀疑自己跟单议秋的战斗力。 单议秋看着斯斯文文的,虽然脑子好使,但打架这种事情靠的是拳头,不是智商。它自己更不用说了,一个系统,能干什么?关键时刻只能报警。 但是把话说出口就是瞧不起宿主,9653绝对不可能这样做。 它只能默默准备好报警电话,光屏藏在角落里,上面显示着110的号码,一有问题马上就能拨出去。同时它也联系好了单议秋自己的安保团队,让他们随时待命。争取能救一个是一个。 单议秋假装没发现小系统的担忧,把保温杯丢回副驾驶。 保温杯落在座椅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抬眼,汽修厂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人影走出来。 是谢寒声。 虽然离得远,又是晚上,但单议秋能看出来谢寒声走路的姿态略微有些不协调,右腿落地时会有几乎察觉不到的迟滞。 应该是主人格。 他背着个包,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看样子是要出趟远门。 大半夜的不在宿舍睡觉,鬼鬼祟祟。 单议秋默默看着,眉毛皱紧。他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声开口。 “定位他,”他说,“看看他要去哪里。” 9653应了一声,光屏上随即浮现出一片地图,代表谢寒声的红点正在缓缓向前移动,确实是朝着市区的方向去。 [你觉得他是去干什么了?] 9653问。 单议秋没法回答,谢寒声有很多奇思妙想,他猜不出来。 一人一统脑袋靠着脑袋,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小红点移动。 谢寒声骑的是自行车,单议秋开车跟在他后面太引人注目了,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等谢寒声骑出去一段,他才发动汽车,缓缓跟上去,保持在视线边缘的位置。 可是谢寒声去的方向并不是真正的市区。 他骑到一半开始拐弯,拐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居民区里面。 那个片区单议秋有点印象,老旧,破败,住的都是些没什么钱的老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道路狭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汽车进去都不好调头。 单议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打量着两边破败的街道和掉漆的房屋。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也昏黄暗淡,勉强照出路面坑洼的轮廓。 9653调取数据库,迟疑着说:[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案发现场。”单议秋接话。 他熄火拉上手刹,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楼群上,“李瑞成就住在这儿。” …… 谢寒声爬上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可手机的光也太弱,只能照亮脚前一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有黑色的霉斑。手扶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粗粝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做饭留下的油烟气,味道黏腻厚重,浸透在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缝里。 谢寒声路过警方临时拉上还没扯下的警戒线。 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谢寒声跨过去,来到一扇刷着红漆的铁门前面。 门上同样有警方拉上的警戒线,交叉贴着,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两边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下。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擦痕。 谢寒声盯着这些痕迹看了一会儿,把包丢在地上,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门锁。 老式小区里装的自然是老式防盗门锁——市面上已经少见的型号,锁芯露在外面,不算难开。谢寒声从包里取出两根细铁丝,抵进锁孔,凭手感一点一点试探。 半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谢寒声提着包走进去。 进门先是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气味,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找到死者的卧室。 房间非常狭小。 一张桌子,一张床,基本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桌上空空荡荡,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连床垫都被拖走了。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死过人之后特有的灰败空寂。 谢寒声把包丢在门口,搓了搓鼻子,绕着房间踱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案发现场,只是心里隐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得来看看不可。 绕了两圈,除了警方留下的大量痕迹外一无所获,谢寒声开始挨个打开抽屉。 因为警方确定是自杀身亡,所以除了一部分相关物件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没有被取走,等社工过段时间清理出去,目前就这么搁着。 谢寒声挨个查看。 第一个抽屉里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没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谢寒声把旧手机拿出来试图开机,按了开机键却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证件和文件。 谢寒声把文件拿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过期身份证,照片上的李瑞成看着比现在年轻一些,身份证下面是退伍证。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照片和钢印都还在。 文件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看样子放了有一阵子了。简历上用订书钉钉着一张证件照,跟退伍证上的那张是同一张。 谢寒声打开那份简历。 简历是李瑞成自己写的,大概是想找工作用,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又觉得不满意,划掉重新写。 简历里记录了一部分李瑞成的军队生涯履历,参军时间、服役部队、获得的荣誉。都被用简洁的语言尽力缩短,寥寥几行字。 谢寒声原先只是随意翻着,可当目光无意间划过一行字时,却突然凝在原地。 x年x月,参与军方行动,代号“奥丁之眼”。 …… 熟悉的字句唤来熟悉的风暴。
第66章 谢先生 对于过去的记忆,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同龄人见到,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它会蚕食过去,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眼,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慰谢寒声,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滑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身,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干净,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等冷风吹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头,仍然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右大腿。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强太多,难以忽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身强体壮的修车工,摇身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性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眼,沉默不语,腿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做出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体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眼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深处,感受着某种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身体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出现,是谢寒声为着腿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头。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道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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