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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勾勾唇，“他们的武功各个在我之上，想来身份地位不低。但他们的视线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您身上，言行举止皆听您调遣。就连大理寺的人都惊动了，这样的阵仗，除了地位尊崇的当朝陛下，谁能消受得起。”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栖舟，“况且，有小道消息流出，说当今圣上正在微服私访。在下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将几件事情串联在了一起罢了。” 沈栖舟一愣。 小道消息？ 看来自己最近在景蓝县附近太过高调，萧戾他们快要瞒不住了。 李复盯着沈栖舟的脸，继续说：“再者说，陛下虽然涂黑了脸，改了眉毛，还加了道疤……但您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人时的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是怎样也遮掩不住的。” 他微微侧头，眼里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对了，还有。你的脸和你手上的肤色虽然都做了极高的伪装，但这手指却没有茧子，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累活的男人该有的手。” “……”寨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栖舟垂眸看了一眼垂于身侧的手，忽的笑道：“你比你爹聪明。” 李复的笑容未变，但眼里的光芒暗了一瞬：“家父若有得罪之处，在下替他赔个不是。” 他侧身让开，再次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陛下，茶已经沏好了，里面请。” 沈栖舟还是没动：“你费了这么大功夫，让人扮成翠儿下山报官，将我们引上山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 他继续盯着李复看，表情带着说不出的严肃，“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李复沉默了片刻，朝身后的手下摆了摆手。 那些黑衣汉子无声退下，转眼间便散了个干净。 寨门口只剩下李复一个人。 “藏宝图的最后一块碎片，”他从袖中摸出一块泛黄的绢布，摊在掌心，“确实在我这里。” 沈栖舟目光一凝，下意识落在那块绢布上。 这块绢布上面的纹路，和厉无烬手里那三块如出一辙。 厉无烬沉下脸，伸手就要去夺。 “我可以把它交给陛下。”李复迅速收起绢布，重新揣回袖中，背于身后，“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栖舟看了眼站回自己身后、未发一言的厉无烬，朝李复点头：“说。” “放了家父。” 苏珩沉冷的声音率先从沈栖舟身后传来：“朝廷钦犯，岂能说放就放？” 李复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沈栖舟脸上：“家父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他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我只想让他安度晚年，哪怕是在牢里，只要活着就行。” “你倒是孝顺。”沈栖舟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情绪，“但你有没有想过，他犯那些事时，终有一日会遭到报应？况且，他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李复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贩卖人口、毒杀罗庄主夫妇、指使周济杀人灭口……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栖舟，“但陛下，家父做这些事，无非是为了复兴前朝。如今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藏宝图也保不住了，他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我想……一位心如死灰的老人，对陛下造不成任何威胁。” “你确定？”沈栖舟抬眸反问。 李复愣了愣。 “你爹那人……”沈栖舟语气平静，“你应该最了解，他是不可能会消停的。只要他还活着，总会想方设法逃出去。他会联络旧部，会继续找机会复兴前朝。你觉得……让他活下来，对我是有利还是有害？” 李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栖舟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况且，你爹其实并不知道吧？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其实是个带把的。” 李复的瞳孔缩了一下，他面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了。 “陛下果真聪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苦涩。 “这只是猜测。”沈栖舟勾着唇说，“但经得起推敲。” 他将手负于身后，“你娘亲难产去世前，将你托付给了谁？我想，她一定特意嘱咐过那人，不能暴露你是男儿身。毕竟……她应是见惯了你父亲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样子。她不想你……重蹈覆辙。” 李复的睫毛颤了颤。 “我想……”沈栖舟的声音逐渐放轻，“你知道真相后，之所以会继续装下去，不仅是不想违背生母遗愿，还有一层不想复国，只愿安稳度日的心思在里面。” 李复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在慢慢收紧。 “所以你表面是在替他看守藏宝图碎片，实际上……根本不想趟这摊浑水。”沈栖舟挑了挑眉， “否则，你也不会想方设法将朝廷的人引到此处来。而我的出现，则是意外之喜。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李复：“……” 他良久无言。 寨门两侧的火把在噼啪作响，光影浮动，将他那张清秀的脸映衬得忽明忽暗。 “陛下说得都对。那人是翠儿的母亲，也是我的奶娘。”他的嗓音异常沙哑，“但李澈毕竟是我父亲。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所以……藏宝图换他一命，是我的要求。” “要知道，我的人已经将此处寨子给包围了。你觉得……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李复没接这话，只道：“陛下深明大义，会同意的。” 沈栖舟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碎片给我，我可以不杀他。” 李复猛地抬头。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沈栖舟淡声说，“他这辈子，只能在牢里度过。这是我能给的，最大的让步。” “……好。”李复急促呼吸两下，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块绢布，双手呈了上来。 沈栖舟示意候在身侧的厉无烬分辨真伪。 厉无烬接过碎片，确认无误后将其收好，随即朝他点头。 沈栖舟这才放心收回视线，转向李复：“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第306章 半个月之后呢？ 李复苦笑了一下：“继续待在这山上。山下的人只知李澈有个女儿。只要我不下山，就没人知道我是谁。” “山上这三百号人，都是你的？” “嗯。都是这些年收留的孤儿。他们无家可归，跟着我还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可知半山腰的车辙印，及林中无鸟是怎么一回事？” 李复解释：“车辙印是搬运粮食所致。至于林中无鸟……” 说到此处，李复面露尴尬，“想来是我的人狩猎时动静太大，惊扰了附近活物。” “嗯……”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沈栖舟又问，“你们寨子中为何无其他女子？” 李复则道：“只有翠儿和奶娘。其他女子咱们之前也有收留，但名义上到底是个土匪窝，此处地方待久了，说出去名声总归不太好。便陆陆续续下山了。” 沈栖舟沉默片刻，转身看向苏珩：“收队。” 苏珩怔了怔：“陛下，这寨子——” “不搜了。”沈栖舟轻声打断他，“李复没有恶意，他若是想害我们，早在我们上山的时候就动手了。对了，记得将翠儿完好无损地给李复送上来，毕竟女孩子家家的，赶一夜的路不容易。” 苏珩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人手撤退。 傲烜烈带着傲古堡的弟子先行下山，厉无烬懒洋洋地跟上，路过李复身边时，颇为佩服地看了他一眼。 玄尘来到沈栖舟身边，低声问：“你当真信他？” 沈栖舟扫了李复一眼，也学着他压低声音，“只信一半。但也不必过于刨根问底，毕竟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只要他上交的碎片是真的，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谢昭时派来的新县令盯着即可。” 说到此处，他刻意放大音量，刚好能让李复听到，“他是个聪明人，知进退，懂得权衡利弊，朕着实佩服。” 渡九渊闻言，将重新塞好瓶塞的瓷瓶揣入怀中，紫眸刮了李复一眼，凶巴巴道：“算你识相。” 李复朝他真诚一笑：“渡谷主过奖了。” 渡九渊一愣，没想到这人认识他。 不过转念一想，他这臭名昭著的脾气，妙手回春的医术，又有谁人不知？ 而且他和玄尘，说到底与这人始终还有一层血缘关系。 最终他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转身牵骡子去了。 沈栖舟动作颇为利落地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李复一眼：“你爹的事，我会让人安排。你想见他，随时可以来。” 李复静立于寨门口，朝着沈栖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陛下。” 沈栖舟朝他略微点头，随即收回视线，夹紧马腹，率先策马冲下山道。 身后传来寨门缓缓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悠长。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山路照得惨白。 渡九渊赶紧骑着骡子跟上他，其余人也不遑多让。 月光拉长了几人的影子，在山道上缓缓移动。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回到县衙时，已经过了子时。 渡九渊二话不说，拽着沈栖舟就往客房方向走：“药浴。” 沈栖舟被他拉着往里走，下意识回头看了玄尘一眼。 玄尘朝他微微颔首：“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渡九渊将沈栖舟推进客房，关上门便开始往浴桶里倒下人提前备好的药汤。 热气蒸腾，苦涩的药味很快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沈栖舟迅速卸下面皮，脱了外袍迈进浴桶，靠着桶壁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渡九渊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沈栖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唤：“渡九渊。” “嗯。” “你说，李复当真甘愿在土匪寨子里待上一辈子？” 渡九渊紧盯着他，紫眸里写满了不满：“这时候还想着他？怎么，你打算将他也给一并收了？” 沈栖舟被他这话给呛了一下：“我就是随口问问，别多想。” 他又不是种马，怎么可能见一个爱一个？ “随口问问也不行。”渡九渊松开他的手腕，从怀里掏出颗药丸塞进他嘴里，“你现在是我的病人，脑子里只能想我。” 沈栖舟含着药丸，苦得直皱眉：“你这药怎么越来越苦了？！” “加了黄连。”渡九渊面不改色，“专治某人的胡思乱想。” 沈栖舟：“……” 幼稚鬼。 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休息，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 药汤的热气蒸得他昏昏欲睡，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微凉，还带着淡淡的药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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