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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领着他的俸禄,喝着他的酒,转过身去就会把他的软肋当成谈资。 跟他的那些红颜知己说? 微生墨差点笑出声。 他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的传闻,皆是别人替他编的。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些花团锦簇的夜晚,他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 不是因为风流快活,是因为如果不醉,他便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战场。 是那些死在他身边的将士们的脸。 是漫天的黄沙和烧红的箭矢,是砍卷了刃的长刀和插在泥土里的断旗,是战马临死前的嘶鸣和伤兵断断续续的呻吟。 是他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浑身浴血地回到京城,满心以为就算自己没有封赏,至少能得到那些死去的士兵有。 结果呢? 他的好皇祖母在庆功宴上拉着太子皇兄的手,对着满朝文武说:“此次西征大捷,全赖太子运筹帷幄,调度有方。老五虽也有些微末之功,但到底年轻,还需太子多加提点。” 微末之功。 他死了三千七百个弟兄,自己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等来的就是这四个字。 “微末之功。” 三千七百条命,换这四个字。 他当时跪在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能感觉到膝盖下面那些细密的裂纹硌进皮肉里。 他没有抬头,没有争辩,甚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争没有用。 皇祖母说太阳从西边出来,那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会替他说话,因为替他说话就是跟太后作对,跟太后作对就是跟太子作对,跟太子作对就是跟将来的皇帝作对。 这笔账,谁都算得清楚。 所以他笑了。 他跪在地上笑了,笑得肩膀微微发颤,笑得宣旨的太监以为他疯了,吓得后退了两步。 从那以后,帝京里少了一个在边疆浴血厮杀的五皇子,多了一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风流王爷。 他开始喝酒,开始赌钱,开始跟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把府里的银子流水般地花出去。 他在花船上放浪形骸,在酒楼里一掷千金,在街头跟人打架斗殴,闹得整个帝京都知道,五皇子废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麻痹自己。 可他错了。 喝再多的酒,天还是会亮。看着再美的人,梦里还是那三千七百张脸。 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在梦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哭,不骂,就那么看着。 那目光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他试过很多办法。 练武练到筋疲力尽,在演武场上把自己摔得浑身是伤,骑马跑到城外的荒山里对着天空嘶吼,都没有用。 后来他便不试了。 他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演一个没心没肺的浪荡子,演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王爷,演一个对权力毫无兴趣的闲散宗室。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这层皮囊底下到底还剩下什么。 直到他看见了越九。 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车厢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车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 “你知道么,阿九。”他说,“我十九岁那年上的战场。不是那种跟在主帅后面摇旗呐喊的差事,是真的带着三千骑兵深入敌后,断了对方粮草,又死守了七天等来援军的那种。” “那场仗打下来,我带的兵从三千变成了两千三。后来几年又打了几仗,手底下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到西征结束的时候,最初跟着我的那三千人,一个都不剩了。” “我带着战功回京,满心以为朝廷至少会抚恤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 结果我的功劳全成了太子的,那些阵亡将士的抚恤被克扣了三成,理由是军费开支过大,国库空虚。”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国库空虚。你知道那一年太子大婚花了多少银子么?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够我的兵吃两年的军饷。” 越九始终没有说话,但微生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跑到太极殿前跪着求见皇祖母。跪了整整一天,从早晨跪到天黑,膝盖都跪烂了,金砖上全是血。皇祖母没有见我。只让太监传了一句话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学着老太监尖细的嗓音:“五皇子年幼,不懂朝政大事,回去好好读书,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 学完之后他恢复了本来的声音,嗤笑道:“我上阵杀敌时,她怎的不知晓我年幼,我大胜归来,她便以为我年幼了?” “后来我就不跪了。”微生墨说,“不跪,不争,不闹。他们想让我当废物,我就当废物。反正不管我做什么,功劳都是太子的,罪过都是我的。那我何必呢?” 他靠回车壁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木板,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越九没有说话。 他并非话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说“王爷辛苦了”? 那太轻了。 如何丈量数千将士坟茔的深度。 说“我懂”? 他不懂。 他没有带过兵,没有打过仗,没有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被自己的亲人捅上一刀。 所以他只是沉默着,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 “最可笑的是,我那三千七百个弟兄,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没忘。 赵大牛,王铁柱,李二狗,张石头……都是些土得掉渣的名字,写在纸上都嫌占地方。 可我记得每一个。记得赵大牛爱吃蒜,行军的时候偷了老乡两头蒜被我罚了十军棍。 记得王铁柱老家有个媳妇,天天念叨着打完仗就回去成亲。记得李二狗才十六岁,谎报了年龄参的军,死的时候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可朝廷不记得。史官不记得。这帝京里穿金戴银的贵人们不记得。 他们只知道今年哪家的花开了,哪家的宴席上了新菜,哪家的公子又纳了一房美妾。” “谁在乎呢?三千七百个泥腿子的命,在贵人们眼里,不过是战报上的一串数字。墨多了心疼,少写几个也无妨。” 越九坐到他身侧,手执起他的手,“王爷,那些人不配在乎,而是该付出代价。” 微生墨神色微怔,“若是让他们付出代价后,会让整个大衡朝起动荡呢?” “王爷,这天下并非少了谁便会毁灭,那些人并非那般重要。”越九缓缓道。
第186章 亲吻回应,下回不会放过 微生墨说完那番话之后,便再没有开口。 他只是靠在车壁上,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天的姿势 他等着越九把手抽回去。 “他们不会白死。”越九澄澈的眸子满是郑重。 微生墨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句话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微生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九死一生,在朝堂上受尽折辱,在无数个醉酒的夜里把自己摔得支离破碎,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此刻却因为一个影卫的眼神,眼眶酸得几乎要绷不住。 他猛地别过头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你……你这个人,怎么……” 怎么连这种时候都让人…… 他说不下去了。 微生墨忽然想起老六。 想起老六靠在软榻上,用一种他从未在旁人面前展露过的慵懒语气说:“阿九的手啊,杀人时是刀,暖床时是炭。” 当时他以为老六是在炫耀。 如今他忽然明白了,老六说的不是炫耀,是事实。 这只手确实暖。 暖得他胸腔里那块冻了多年的冰,都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微生墨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越九的手背上。 越九犹豫了下,用另一只手覆上了微生墨的脑袋,轻抚着。 微生墨浑身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松懈下来。 马车里再次恢复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两位公子,樾王府到了。” 越九轻轻拍了拍微生墨的肩膀,“王爷,我该下马车了。” 微生墨闻言直起身,就在越九要转身下马车时,他将人重新捞回怀里,薄唇覆下。 微生墨的吻来得又急又烈,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越九下意识要退,后脑却被他掌心扣住,退路封死。 那薄唇压下来的瞬间,越九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唇明明是凉的,怎么贴上来就成了火。 微生墨吻技确实好得出奇。 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掠夺,而是极有章法的蚕食。 他先含住越九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像是在试探。 等越九本能地张嘴喘息时,他便趁虚而入。 越九闷哼了一声,攥着微生墨衣襟的手指骤然收紧。 微生墨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唇齿间渡过来,带着几分餍足的沙哑。 越九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 他想偏头躲开,可微生墨总能精准地追上来。 更可耻的是,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诚实得多,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应了。 微生墨察觉到了。 他吻得更深,拇指在越九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上缓缓摩挲,那是他不知何时发现的又一个死穴。 他吻得近乎凶狠起来,将越九抵在车壁上,木质车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越九被吻得眼角泛红,那双平日里澄澈冷厉的眸子此刻蒙了一层水雾。 他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微生墨的衣襟,转而攀上他的肩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微生墨的唇从他的嘴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一路吻到耳后,轻轻咬住那只泛红的耳垂。 “回吻得不错。”他贴着越九的耳朵说,“六弟教你的?” 越九被这句话烫得浑身一颤,理智瞬间回笼。 他瞳孔急骤收缩,“王爷,樾王府到了,我,我该走了!” 越九几乎是从微生墨怀里弹出去的。 他手脚并用地退开,后脑勺险些撞上车顶,手指慌乱地抓住车门边框,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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