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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轿帘垂落,看不清里面的光景。但季凛知道,那里坐着“新娘”——或者说,被幻境强行赋予“新娘”身份的谢悬河。
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悬河,谢大总裁,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冷面阎王,此刻正盖着红盖头、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这顶属于十七岁枉死少女的喜轿里。
这画面,光是想象就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而季凛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一片扭曲的雾气中,云祁正以“情人”的身份,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三人的命运,在这场血色轮回中,即将以一种荒诞而危险的方式,重新交织。
血色婚礼,正式开场。
第35章 不许拜
更妙的是,按照这个幻境的故事走向,作为“新郎”的他,待会儿要亲手将“新娘”扶下轿,牵着那根红绸,与他一同完成三拜之礼。
夫妻对拜。
季凛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何那些沉迷角色扮演游戏的人,会如此乐此不疲。
而云祁呢?
那只骄傲的、别扭的、口是心非的千年狐狸,此刻又成了谁?是那个与新郎私奔的“秀才之女”,还是——
“新郎官,请迎新娘——”
司仪尖锐拖长的唱喏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季凛收敛心神,迈步走向花轿。
他的步伐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赧中带着期待的新郎神情。每一步都踩在那股无形怨念设定的轨迹上,精准,刻板,如同提线木偶。
但在手指触碰到轿帘的瞬间,他微微停顿了一瞬。
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淡金色灵光——那是云祁留在他身上的印记。这抹灵光在被鬼域压制后已经微弱如风中残烛,但此刻,它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很近。
云祁也在这幻境之中,而且离他很近。
季凛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他迅速垂下眼帘,手指用力,掀开了轿帘。
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织物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腐朽的甜香。
“新娘”端坐其中。
凤冠霞帔,层层叠叠的暗红嫁衣,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暗淡的光泽。红盖头严严实实地垂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搭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
季凛当然认得这双手。
这双手曾在他痛到蜷缩时,犹豫而笨拙地揉按他的心口;这双手曾在他虚弱欲倒时,稳稳地扶住他的手臂;这双手曾在他从谢宅离开时,无意识地收紧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此刻,这双手正安分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季凛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入手冰凉,带着薄汗。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触碰的瞬间,对方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照幻境的设定,稳稳地将“新娘”从轿中扶起,牵着他跨过轿槛,踏上铺着褪色红绸的青石路。
“新娘”站起来了。
谢悬河站起来了。在这个幻境中因为厉鬼的力量竟然让他恢复了行走能力。
他穿着沉重的凤冠霞帔,踩着做工粗糙但崭新的绣花鞋,在季凛的搀扶下,稳稳地站在了落霞村季家老宅的庭院中央。
这画面诡异至极。
凤冠霞帔的新娘,身高足有一米八五以上,比身旁穿着喜服的新郎还要高出大半个头。宽大的嫁衣无法完全遮掩他挺拔宽阔的肩背,层层叠叠的裙摆下,迈出的步伐沉稳有力,毫无女子莲步轻移的柔弱姿态。
但诡异归诡异,这一幕却意外地并不违和。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身量纤细——谢悬河虽高,但久病后清瘦许多,嫁衣宽大,反而勾勒出一种病态的、易碎的美感。季凛则更不用说,本就单薄如纸,喜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衬得腰身更细,下颌更尖。
而他们穿着同样式样古朴、绣工粗劣的婚服,并肩而立时,竟真的......有几分般配。
季凛握着谢悬河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细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他微微侧过头,靠近那垂落的红盖头边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轻轻道:
“谢先生?”
那红盖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意味的声音,从盖头下闷闷地传来:
“……是我。”
季凛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谢悬河的手,继续引领着他,沿着那条仿佛永无尽头的青石路,走向正堂。
两侧站满了“宾客”。
他们的脸依旧模糊,但“笑容”更加夸张,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有人发出尖锐的贺喜声,有人拍着僵硬的手掌,有人向空中抛洒暗红色的、像是浸过血的纸钱。
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在这喧嚣中,季凛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谢悬河耳中:
“等下无论发生什么,别怕。我会护着你。”
谢悬河的身形微微一顿。
红盖头下,他薄唇紧抿,眼神复杂。
怕?
他谢悬河自十六岁被扔进家族最黑暗的权力角斗场起,就再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商场如战场,他见过太多阴谋算计,经历过太多背叛暗杀,即便半年前那场险些夺去他双腿和性命的车祸,也未曾让他真正恐惧过。
可此刻,在这弥漫着腐朽甜香和陈旧血腥气的幻境中,被这个苍白单薄、自己都时常痛到昏厥的年轻道士牵着手,说着“我护着你”——
他竟真的,感到了一丝久违的、陌生的......
安心。
不,不只是安心。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季凛的手依旧冰凉,指节纤细,仿佛用力就会折断。但握得那样稳,那样紧,像是真的在护着什么珍贵之物。
谢悬河的眼睫垂落,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应那句话。
但他回握的力度,悄然加重了几分。
正堂到了。
堂中灯火通明,高堂之上,端坐着两个“人”——或者说,两具形态模糊、面容完全隐没在阴影中的幻影。那是新郎的父母,是这场冥婚的策划者,也是将林秀儿推入深渊的推手之一。
司仪拖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一拜天地——”
季凛与谢悬河并肩而立,在无形怨念的压迫下,缓缓弯下腰。
这一刻,季凛清晰地感觉到,整个幻境都在剧烈震颤。不是崩塌,而是......期待。
那被困在轮回中十七年的少女怨魂,正透过这场被迫重演的婚礼,贪婪地、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品味着她生前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幸福”。
她在等。
等那个本应牵着她手完成三拜之礼的人,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高堂上那两团模糊的阴影,再次躬身。
季凛的目光掠过那些阴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场幻境的核心,不只是林秀儿的怨念,更不只是这场被迫重演的成婚。那些隐藏在阴影背后的、连厉鬼和新郎都不知道的“献祭”真相,才是真正需要他亲手撕开的伤口。
他在等。
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夫妻对拜——”
季凛转过身,面对着眼前盖着红盖头、身形僵硬的高挑“新娘”。
谢悬河也转了过来。
红盖头轻轻晃动,边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线条冷硬却微微泛红的下颌,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四目隔着那层红绸,无法真正相对。
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季凛弯下腰。
谢悬河也弯下腰。
两个清瘦的身影,在满堂诡异的喧嚣与期待中,缓缓向彼此靠近、低伏——
“停下——!!”
一道清冷凌厉、带着明显压抑怒意的嗓音,如同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骤然贯穿整个幻境!
喧嚣声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些模糊的面容开始扭曲、崩裂。高堂上的两道阴影剧烈晃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而正堂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银发如瀑,衣袂翻飞。暗金色的眼眸在黯淡光线下燃烧着炽烈的怒火,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焦灼与......委屈。
云祁。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被鬼域压制后依旧惊人的灵力余波,用那双能看透千年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中央——那两个穿着婚服、正欲对拜的人。
“季凛。”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傲娇与别扭,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执念:
“不许拜。”
这一刻,整个幻境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而季凛抬起头,对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暗金色眼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云祁这样的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吃醋,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害怕失去的慌张。
第36章 不想不想
云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抢亲”。
事实上,在意识被拖入幻境的那一刻,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任何事。
他只记得自己死死抓着季凛的手,金色灵光全力爆发,试图对抗那股诡异的拉拽之力——然后,季凛就从他的感知中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昏迷。是彻彻底底的“被剥离”。
他独自坠入一片混沌,周围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陈腐甜香。等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陈设古旧的阁楼中,身上穿着一套不属于他的衣裙。
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罗裙,腰间系着一条绣工精巧、带着流苏的宫绦。他的银发被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斜斜插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
云祁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装束,暗金色的眼眸里风云翻涌。活了千年,他什么形态没化过?可此刻穿上这身衣裙,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季凛,在哪里?
云祁迅速释放灵识探查。
鬼域的压制比他预想的更强,方圆三丈之外,感知便如同没入浓雾,模糊而遥远。但他能感觉到,季凛还活着,在这幻境的某个角落,与他相距不远。
而季凛身上那道他亲手留下的灵识印记,此刻正传来极其微弱的、但持续跳动的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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