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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以为腿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他才发现,腿好了,他和季凛之间,反而更远了。
***
林念站在原地,回味着中年女人的话。
雾气?
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庭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弥漫起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在空气中缓缓涌动,贴着地面,缠绕着枯树,像是有生命一样。
雾气里隐约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语。
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蠕动。
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
林念站在灰绿色的雾气里,四周是挂满照片的枯树,脚下是散落的假肢断臂,远处是黑洞洞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光。
她突然很想转身,跑出这个大门,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她没有。
弟弟还在医院等着。八万块的手术费,还差八万块。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栋楼走去。
楼门是虚掩的。
林念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她本能地想退出去,但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墙壁上涂满了奇怪的符号,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那些符号从走廊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在应急灯的照耀下,反射出诡异的光点。
林念不懂这些符号,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不是普通的涂鸦。它们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文字。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甚至有些地方,墙皮都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的砖。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符号,手指还没碰到墙面,指尖就感到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连忙缩回手。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念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又是一声响动。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林念的手心全是汗。她想转身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近。
应急灯的光线突然闪了几下,忽明忽暗。
在明灭之间,林念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但姿势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有骨头,又像是被人折叠过。它在墙上缓慢地移动,从走廊深处朝她靠近。
林念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转身就跑。但刚跑出两步,她就撞上了一个人。
林念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苍白,眼睛却很黑,黑得发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正低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他问。
林念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走廊深处。
拖拽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像是那东西拐进了别的方向。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一……一个影子……”林念的声音抖得厉害,“人形的……但是没有骨头……”
那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看错了。那是值班的护工,推着轮椅。”
林念想说,我没看错,那不是轮椅的声音,那是拖拽的声音,那影子没有骨头,是歪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人已经越过她,往走廊深处走去。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应急灯“嗡嗡”的电流声。
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林念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那个人刚才从她身后过来。也就是说,他应该在她后面进的楼门,但她根本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楼门紧闭着。
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第57章 你会难过
公寓里,云祁的房间。
他将季凛轻轻放在自己床上——不是季凛的房间,是他的。他需要季凛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能随时感知到的地方。
季凛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还穿着那身被冷汗浸透的白衣。云祁伸手,想要帮他换掉湿衣,却在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犹豫了。
“我……帮你换衣服。”他的声音有些生硬,耳尖微红,但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
季凛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他看着云祁那副明明害羞却强撑着要照顾他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说话。
云祁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解开季凛长衫的系带,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当衣衫褪下,露出里面那具过分单薄的身体时,云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季凛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身形太过纤细,肋骨根根分明,锁骨突出,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而此刻,那苍白的腹部上,还有因为受伤留下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云祁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覆上了那片青紫。
触感微凉,下面隐约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痉挛。他小心翼翼地输送着灵力,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创伤。
季凛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灯光勾勒着云祁的侧脸,银发垂落,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与他平日里高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暗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心疼、怜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云祁……”季凛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云祁立刻道,手上的动作不停,“节省力气。”
季凛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你……还没问我……为什么不找谢悬河……”
云祁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想问。从看到谢悬河守在门外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堵在他胸口。但他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更加自责。
“我不问。”云祁的声音低低的,“你先休息。”
“可是我……想告诉你。”季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有着疲惫,也有着认真,“他问我……要不要他帮忙……我说不用。我说……你会不高兴。”
云祁的呼吸微微一窒。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自责,或者两者都有,“你知道你刚才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
季凛却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如果我让他帮忙……你会不高兴。你会觉得……我不需要你了。你会……难过。”
云祁愣住了。
他看着季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间,千年的心防,彻底崩塌。
“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泛红,“我生气,我难过,那又怎样?你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你知不知道,刚才看到你那个样子,我……我有多害怕!”
他的情绪终于爆发了,那强撑的冷静和淡然,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握着季凛的手,紧紧地,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以后不许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硬,
“不许为了怕我生气,就不顾自己的身体!不许在最难受的时候,还想着我高不高兴!你……你给我好好地活着,活蹦乱跳的,让我生气,让我吃醋,都行!就是不许这样!”
季凛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高冷骄傲、此刻却红了眼眶、语无伦次的千年灵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真实的暖意和爱怜。
他伸出手,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轻抚上云祁的脸颊。
“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梦,“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云祁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依旧虚弱的脉搏,心中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他继续用灵力温养着季凛的身体,这一次,更加温柔,更加细致。那精纯的力量,如同春日暖阳,融化着季凛体内每一寸的冰冷和疼痛,修复着每一处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季凛在他灵力的滋养下,终于沉沉睡去。这一次,不是昏迷,是安稳的、真正的睡眠。
云祁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久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个相依的身影上。
云祁的目光,从季凛苍白的脸,移到那些青紫的痕迹,再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处,都让他心疼,都让他愤怒。
愤怒于那个综艺,让季凛承受这样的折磨。
愤怒于那个张野,粗暴地伤害了他。
愤怒于谢悬河,明明就在门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更愤怒于他自己——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明明可以陪他去,却因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和“不想被拒绝的骄傲”,让季凛一个人面对。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季凛眉间的褶皱。指尖下,那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云祁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俯下身,在季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吻里,有心疼,有愧疚,有珍视,还有一种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越来越深的情感。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
***
“你是新来的?”
林念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是刚才走廊里那个黑衣男人,林念这时候在灯光下才看清,那不是黑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道袍——没错,就是道士穿的那种道袍,领口绣着奇怪的纹样,袖口很大,垂下来盖住手背。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巴掌大小,暗红色的,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我……”林念张了张嘴,“我是来面试的。”
男人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把木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念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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