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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眼睫微垂,仔细的听着。他死后的很多细节他是不知道的。
“他当时的样子……很吓人,杀气未褪,但眼神是清醒的。”谢凌霜回忆着,“他没绕弯子,直接说,他是沈素衣的兄长,来替妹妹谈与你的婚约,也是来给谢家……送一份礼。”
“那魔君的头,就是他口中的礼,也是给所有蠢蠢欲动之人看的态度。”
“我直接拒绝了。”谢凌霜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他,昭儿已逝,婚约作废。谢家不占这个便宜,也不需要用一桩冥婚来维系门楣。我会亲自处理,公告四方,绝不影响沈姑娘的清誉,还会备上厚礼,谢她兄长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
谢昭能想象母亲当时的态度,必然是骄傲而决绝的,不愿接受这种近乎施舍和捆绑的联姻。
“可他摇了摇头。”谢凌霜继续道,神情变得有些奇异,“他说,他妹妹是愿意的。然后……他拿出了两样东西。”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当年沈砚放在她面前的那两样物品。
“你的本命剑承影,还有你从不离身的少主令牌。”谢凌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这是你去之前,亲手托付给他的。你说……把这个交给素衣,她看了就会明白。”
当年他确实把本命剑和少主令牌都留给了沈砚,这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谢昭先付出的定金。
“他还说,”谢凌霜闭了闭眼,“他妹妹自幼体弱,性情却极执拗,认定了你,便再无更改。你若在,她嫁你;你若不在,她便替你守着你在意的一切。而他这个做兄长的,别的本事没有,一身蛮力尚可,至少能在谢家重新站稳之前,帮衬一把,镇住些宵小。”
“他当时就在我面前,释放了全部威压。”谢凌霜缓缓道,“那是实打实的元婴巅峰,甚至不输你全盛时多少。我这才惊觉,沈家这位一直低调的少主,实力竟如此骇人。他确实有说这话的资格。”
“我看着那你的本命剑和令牌,看着他那张与你也有几分战时情谊的脸,再看着那颗魔君头颅……”谢凌霜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最终……妥协了。不是为那婚约,至少不全是。是为他展现出的实力和决心,是为他带来的那份喘息之机,也是为……那或许真是你最后心愿的可能。”
“就这样,素衣以未亡人的身份,留在了谢家,跟在我身边学着打理事务。”谢凌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而她兄长沈砚,在护送完妹妹,又助我们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几桩最棘手的外患之后,便对外宣称,因强斩魔君旧伤复发,需长期闭关静养。他闭关前留下话,若非他妹妹素衣亲持信物相请,或谢家遭遇生死存亡之危,他绝不出关。”
她顿了顿,看向谢昭:“这姿态做得很足,既全了他为妹撑腰的兄长情谊,也避免了他本人过度介入谢家内务可能引发的猜忌,给了谢家足够的自主空间。此后数十年,他确实深居简出,几乎不再露面。外人看来,沈家少主重伤隐退,其妹在谢家守节,两家虽然都有些波折,但是也是稳固的联谊,没有人再敢对两家动手。”
谢昭听着,知道这所谓的闭关,不过是换一个身份,更好处理一些事情。
“素衣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心也细。”谢凌霜继续道,语气中的赞赏依旧,却掺入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晦暗,“她很快就不仅仅是跟在我身边学,而是能独当一面了。尤其是……在处理与沈家相关的事务上。”
谢昭心头微动,抬眼看着母亲。
谢凌霜避开了儿子的目光,语气尽量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那些年,沈家内部似乎也不太平,陆续有些风波。一些与沈家有关的产业纠纷、人事纠葛,甚至是一些针对谢家的小动作,最后都绕到了素衣这里。她处理起来……效率很高。”
如何效率很高,谢凌霜没有细说。但谢昭能想象,以沈砚对沈家的刻骨仇恨和其本身冷酷果决的手段,所谓处理,必定伴随着沈家势力的进一步削弱、清洗,甚至是某些人物的消失。这些事,恐怕都顶着谢家少夫人为维护家族利益的名头进行。
“我并非毫无察觉。”谢凌霜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有些手段,过于……刚硬,甚至……不留情面。与我平日教她的矩与度,并不全然相符。”
以谢凌霜的眼力,怎会完全看不出沈素衣在某些事情上展现出的超乎寻常的决绝与狠厉?
“但我没有问。”谢凌霜抬起头,重新看向谢昭,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种母性的守护,“沈家是她的母家,其中恩怨情仇,外人难以置喙。她既已是谢家的人,行事出发点也是为了谢家,我过多追问,反而像是质疑她的用心,寒了她的心。更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更长时间,仿佛在斟酌如何对儿子表达那份深藏的担忧。
“昭儿,娘知道,你心里对素衣,是有情的。即便你不说,娘也能感觉到。”
谢昭摸了摸鼻子,说实话,当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未婚妻时,他是很喜欢的。漂亮又知进退。而且家世友好,和谢昭很能聊得来。
他那时候经常天南地北的寻一些稀罕小玩意儿送给自己的素衣卿卿,甚至没少去掏母亲的私库。
谢凌霜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这百年,她过得不易。一个女子,顶着未亡人的名头,撑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家,面对内外压力,若手段不硬些,心肠不韧些,早就被拆吃入腹了。她或许……是不得不如此。”
“娘不愿跟你说这些,”谢凌霜的目光里充满了恳切与维护,“是不想让你觉得,你心心念念的人,是个心狠手辣工于心计的女子。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她的处境又如此特殊。她为你、为谢家付出的,远比外人看到的、甚至比你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也难得多。”
“所以,娘只跟你说,谢家这些年不容易,沈家……也不容易,素衣她,更是艰难。”谢凌霜看着谢昭的眼睛,仿佛想将自己的信念传递过去,“她或许有她的不得已,有她的方法,但她的心,是向着你的,向着这个家的。这就够了。你们能重逢,是天大的幸事。往后,你们要好好的,彼此体谅,相互扶持。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别深究,也别……因此生了隔阂。”
这番话,掏心掏肺,是一个母亲在尽最大努力,弥合可能的认知裂痕,维护儿子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感情的美好。
她看到了素衣的阴影面,却选择了包容、开脱,并将其归咎于世道和处境,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可能破坏印象的碎片掩藏起来,只把那个深情、坚韧、付出了百年光阴的完美形象,捧到儿子面前。
谢昭听着母亲这番充满保护欲和维护意味的话语,心中酸涩与震动交织。母亲在试图保护他,保护他心中对沈素衣的感情。
谢昭想告诉自己的母亲当年自己和沈砚做了什么交易,可是想到决战上沈砚,那双仿佛天地都寂灭了的眼神,谢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做不到在别人面前戳另一个人的伤疤。
即使另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他只能温和的哄着母亲:“娘,您放心。儿子……明白。不会的。”
第20章 谢家的谢
窗外的天色已从深黛转为蒙蒙的灰白。一夜长谈,诉尽了百年的思念与不易,也明确了彼此安好。
谢凌霜握着儿子的手,那份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家主固有的决断与一丝急切。“昭儿,这边的事情你解决了,就随我回家吧。”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家里虽不比百年前煊赫,但终究是你的根。你父亲和昀儿……都盼着。”
回家。
这两个字让谢昭心尖发烫,却又同时泛起复杂的思绪。他反握住母亲的手,沉吟片刻,开口道:“母亲,我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百年光阴,物是人非。谢昭这个名字,在世人眼中早已是尘封的传奇,甚至是一道沉重的烙印。如今家族好不容易在新格局下站稳,骤然宣告谢昭归来,恐会掀起没必要的波澜。”
他看向母亲,眼神清澈而理智:“不如,就让谢昭继续活在传说里。我……暂且以谢思奂的身份回去?”
谢凌霜听完儿子的话,只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双与谢昭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已是一片不容动摇的清明与决断。
“昭儿,你的思量,娘明白。”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百年家主沉淀下的力量,“你是为家族计,不愿横生枝节。可你得明白,你回来这件事本身,对如今的谢家,就是最大的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鄞州繁华的街景,语气平稳而笃定:“百年经营,谢家是稳了。但这稳下面,靠着的是什么?是你当年打下的根基威名,是你留下的人情网络,更是你谢昭这两个字代表的潜力与未来。昀儿做得很好,他守住了家业。可你若回来却要隐姓埋名,对那些真正记得你、期盼你、甚至因你而聚在谢家这面旗下的人来说,是何滋味?对昀儿,对你父亲,对我,又算什么?”
“况且谢家的谢,本身就是谢昭的谢。”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谢昭:“你是我谢凌霜的儿子,凭什么要委屈自己?这家里的一切,本就有你挣来的一半!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股护短到近乎霸道的劲儿展露无遗,“外人?他们爱怎么猜就怎么猜。问到你头上,你就大大方方说叫谢昭!同名同姓怎么了?天下奇事多了去了!他们心里怎么嘀咕我不管,但眼睛得给我看清楚——谢家,就是把这谢昭当眼珠子护着,当未来顶梁柱供着!谁想说道,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过谢家这一关!”
谢昭听着母亲的话,心里一阵酸软。他习惯性的把所有人护在身后。却忘了母亲也是想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至于亲近之人,” 谢凌霜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族里几位历经风雨、忠心不二的长老,你父亲,昀儿,你的师父,还有你的那些好友……我都会亲自告知。你不是谁的替代,你就是谢昭,我的儿子,回家了。”
谢昭看着母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好,听娘的。”
事不宜迟,谢凌霜归心似箭。她甚至等不及调集舒适的灵船——那玩意儿虽稳,却慢。御剑,才是最快的!
她也是当世高手,即便根基有损,带上一两个人御剑长途,也并非难事。
徐舒府里就是夜里也是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心头那点沉甸甸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涩的情绪。
百年的挂念,几天的重逢,眼看着那道鲜活的影子又要离开了。这一次,不是赴死,是回家。他该高兴,也确实高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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