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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药的侍女稍稍劝得急切些,她便侧过头闭上眼,无声地抗拒,直到宫主那边传来明确而冰冷的指令。
文静私下里曾悄悄蹭到榻边,小心翼翼地拉住素衣姐姐微凉的手指,仰着脸问:“素衣姐姐,你是不是……嫌这药太苦了呀?”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娘亲喂她喝那些黑乎乎的草药汁,她也总是皱着脸躲开,太苦了,苦得舌根都发麻。
如果是因为这个……
“要是太苦了,”文静眼睛亮晶晶地,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我可以偷偷去膳房,多拿几块冰糖或者蜜饯来!真的!喝完药马上含一块,就不苦了!生病了……要吃药的呀,吃了药才能好起来。”
文静是真的担心她。当时少祭司和宫主大人两个人出去,半个月了才回来。少祭司当时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她的话语天真而赤诚,满心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
倚在榻上的沈素衣只是缓缓转过脸,看向这个一脸关切的小丫头。
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极淡极虚弱的微笑,那笑容很美,却像冰面上的裂痕,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文静的手,指尖没什么力气,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嗯……是太苦了。”
她没有否认,但那语气里的疲惫与空洞,远非味道苦涩可以概括。
文静似懂非懂,却把这当成了肯定的回答,心里暗暗记下了。
后来,她还真鼓起勇气,寻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去求见了北宫宫主。
宫主总是待在宫殿最深处、最威严冷肃的大殿里。
文静跪在光滑冰冷的墨玉石地面上,头垂得低低的,心跳如擂鼓。她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的发现和恳求说了出来。
少祭司大人怕苦,能不能……能不能请炼丹的师傅们,把药制成药丸呢?那样一口吞下去,就不会觉得那么苦了,大人也许……就更愿意吃药了。
高高在上的北宫宫主,听完她这番天真稚气的请求,只是垂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永远覆着寒霜的眼眸,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然后,宫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并非笑意,而是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之后,每日送来的,依旧是那碗浓黑、苦涩、灵气氤氲的汤药,从未变成方便吞咽的药丸。
文静有些失望,却不敢再问。
她只是更勤快地试图从各处搜罗来更清甜可口的蜜饯果子,小心翼翼地捧到沈砚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这些甜意,能稍微冲淡那碗药带来的苦。
直到此刻
文静看着素衣姐姐主动端起药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那动作里没有之前的迟疑与抗拒,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她似乎有点明白了。那苦,或许从来就不只是舌尖的味道。
空碗被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
沈素衣抬手,用手背随意擦过唇角,随即抬眼看向小丫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不同。
“文静”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收拾一下。”
女孩儿愣了一下:“我们……要走了吗?回谢家?”
“嗯。”她应了一声,撑着身子,开始慢慢坐直。
“可之前……”文静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当初素衣带她来北宫时,虽未明说,但那细致周全的安置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寂倦意,都让她觉得,她们或许要在这里停留很久,甚至……
她没有在解释。只是掀开身上的薄衾,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文静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的眼睛,又看了看空掉的药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去收拾不多的行装。
第22章 番外 富贵儿
在我七岁那年,见过神。
不是过年时街口人扮的那种,也不是庙里那些涂得粉亮亮的泥胎。
那年冬天真冷啊,爹娘为着半袋糙米的事打了我,我赌气跑了。
夜里山里黑得吓人,我缩在不知道谁家的草垛后头,又饿又怕。脚步声来了。
不是人的,是那种拖着地、带着黏糊糊声音的步子。我知道是魔族,村里大人常说,它们夜里出来抓落单的小孩。
我手里只有一根从柴堆捡来的棍子,攥得手心都是汗。
腥臭味越来越近,我看见影子里举起的狼牙棒,上头还挂着不知道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我闭上眼,心想这回真要死了。
可我没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一股温暖的风卷过,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与腥臭。紧接着,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不是母亲干瘦温暖的怀抱,也不是父亲厚重满是汗味的怀抱。
这个怀抱……带着光。
我颤巍巍地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
首先看到的,是垂落在他眼前的一缕发丝,在凄冷的月光下,竟流转着一种润泽的宝蓝色光晕。然后,他看见了一张低下来的脸。
那一瞬,富贵儿贫瘠的七岁人生里所有关于好看、厉害、天上人的模糊想象,都有了清晰到灼眼的模样。
那人眉眼生得极好,不是庙里泥胎那种呆板的慈眉善目,而是飞扬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此刻因关切微微蹙着,却无损其光华。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雪一样的冷白,而是像最上等的羊脂玉,被内里的暖意蕴透,在暗夜里几乎能自行生辉。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瞳孔里像落进了星光,又像燃着两簇温暖而不灼人的火苗,亮得惊人,也……干净得惊人。
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看到你了,别怕的安定力量。
他穿着一身我从未见过的宝蓝色箭袖锦袍,料子在月光和不知何处来的微光下,隐隐流动着水波与云霞似的暗纹。
他一手稳稳抱着脏兮兮的我,另一手持着一柄长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此刻正从最后一个轰然倒地的魔族胸口缓缓抽出,动作流畅得像拂开一片落叶,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剑尖滴血不沾,清亮如初。
魔族的尸首歪倒在不远处,丑陋狰狞,与抱着他的这个人,仿佛来自两个彻底隔绝的世界。
他低头看见怀里的小孩睁了眼。
“小孩,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比富贵儿想象的要清朗年轻许多,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笑意,像是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手拍了拍怀里小泥猴的背。
富贵儿张着嘴,忘了哭,忘了怕,连鼻涕泡缓缓滑落都忘了。他呆呆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炸开。
原来……神是这样的。
不是高高在上享受香火,不是冷漠地俯瞰众生。神是会踏着夜色和血腥而来,用最干净的怀抱接住一个脏污将死的孩子,用最漂亮的剑杀死最丑陋的怪物,然后对你笑一笑,问你没事吧。
我趴在他肩上,看见后头倒了好几个魔族的尸首,他剑都没怎么动似的。
走了没多远,林子里又出来一个人。
是个穿白衣的公子,比蓝衣的这位看起来高些,脸色也白,像玉做的。他一来,蓝衣公子脚步就停了。
“你怎么在这儿?”蓝衣公子问,语气不太好。
“找你。”白衣公子声音淡淡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蓝衣公子看,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我家隔壁婶娘等当家的回家时的样子,又不太一样。
两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我缩在蓝衣公子怀里,听得半懂不懂。好像是什么骗我、扮成女子、婚约……
蓝衣公子很生气,声音越来越高;白衣公子就那样静静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声音轻,却每个字都沉。
大冬天,我只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薄袄子,脚上的草鞋露着趾头,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
“这孩子……”白衣公子皱了皱眉。
蓝衣公子叹了口气,忽然把我往白衣公子怀里一塞:“你先照顾着,把他送回村。”
白衣公子僵了一下,却没推开我。他怀里有另一种香,冷冷的,像雪后松枝的味道。我脏兮兮的手抓着他雪白的衣襟,留下几个黑指印,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烛龙关那边有动静,我得去。”蓝衣公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塞给白衣公子,“给他家里。”
白衣公子接过,指尖碰到蓝衣公子的手,很快又分开。
“小心。”白衣公子说,就两个字。
蓝衣公子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亮,却有点软:“知道了。晚些汇合。”
他转身走了,宝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白衣公子抱着我站了会儿,才往村子方向去。
路上他一直沉默。我偷偷抬眼看他,他侧脸在月光下白得透明,睫毛很长,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蓝衣公子。
沈仙师没把我放在村口了事。他带着我,径直找到了我们村的王老村长家。
老村长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他正披着袄子在院里抽旱烟,看见白衣如雪的沈仙师牵着脏兮兮的我突然出现在门口,烟杆子都差点掉了。
“这孩子,”沈仙师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遇了魔物,受了惊。劳烦村长送他归家。”
他说完,把那个装着银子的小布袋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身形一晃便不见了踪影,快得就像一阵风吹散了雪沫子。
老村长半晌才回过神,掂了掂那布袋,又拉着我上下看了一圈,叹了口气:“造孽哦……富贵儿,你爹娘找你找疯了!走,赶紧回家!”
村里果然闹翻了天。我爹举着火把,我娘哭哑了嗓子,正跟着一帮乡亲在村口附近的山脚边喊我的名字。远远看见老村长牵着我回来,我爹那蒲扇大的巴掌立刻就扬起来了。
“你个讨债鬼!跑哪儿去了?!看我不打死你!” 我爹又急又气,眼圈都是红的。
我吓得往老村长身后缩,一边躲一边哇哇哭:“我没乱跑!我遇见神仙了!蓝色的神仙!他杀了魔族,还抱我了!白的那个神仙送我回来的!”
“还撒谎!” 我爹更气了。
我娘却冲上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脸,又忍不住轻轻拍了我后背两下:“吓死娘了!你这孩子!”
老村长拦住了我爹,把那个布袋递过去,面色凝重:“大柱,先别打孩子。刚才送他回来的,那位白衣的仙师……如果我没看走眼,恐怕是北边谢家那边,姓沈的一位仙君。气度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抽噎的我,“至于这孩子说的蓝衣神仙……听他描述,出手凌厉,心怀仁念,又能请动沈仙君亲自送人……只怕,真是那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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