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昭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在母亲身边那人身上。
沈素衣。
她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银暗纹的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系、边缘滚着雪白狐裘的轻氅,颜色清雅至极,几乎融进身后渐起的暮色青冥之中。
乌鸦鸦的长发用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长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弧度优美的颈侧。
她正微微垂首,聆听谢凌霜说话,露出的半边脸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冰雪般的白,不是衰败的苍白,而是那种剔透的、仿佛月光凝就的冷白,细腻得看不见毛孔。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像初春最娇嫩的花瓣。
谢昭眼神微动,就算是知道这个壳子底下是沈砚这个混蛋,但他每次看见这张脸还是会喜欢。
无论如何,当着父母的面,谢昭没打算戳穿他。
不过说点什么呢?谢昭实在是想不出来。只能看着沈素衣。
“阿昭……”
最后两个人对视一眼,还是沈素衣先开口。
这一声呼唤,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封存了太久的门。
“我回来了。”沈素衣的脸上露出一个和小时候一样的笑容,标准的似乎套用着同一个模板。
谢昭眉间的朱砂亮的耀眼,他上前笑着,坐到素衣的旁边。
素衣的眼神随着他走动,总是似有若无的停在他的眉间。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就像是谢昭没发现真相的日子,他笑着说什么话,逗着素衣开心。
现在留在厅里的也就只有谢家人和几个亲信,谢昭带着小徒弟认了认人。
无论谢昭走到哪里,沈素衣的眼神就跟着他到哪里。
真的回来了
是他
谢凌霜看见了素衣的眼神,安抚性的伸手拍了拍素衣的手背。
谢昭带着小徒弟喊了一圈人,小徒弟是个嘴甜的。这些人也给了点见面礼。
最后轮到沈素衣的时候,谢昭正暗自琢磨着该如何介绍。
他本想着,让谢陆喊一声师伯最为稳妥妥帖。
在修真界,师父的平辈挚友或重要姻亲,不论男女,都可尊称一声师伯或师叔,既不失礼数,也避开了那个可能让沈砚感到尴尬的师娘称谓。
毕竟,以己度人,谢昭觉得堂堂男儿被当作女子尊称,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
谢昭还没出声,谢陆已经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砰!砰!砰!
这三个响头磕的实诚,他抬头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和讨好:“见过师娘!”
“快起来。” 沈素衣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几分,甚至伸出手虚虚一扶,姿态自然优雅,“好孩子,不必行此大礼。”
她侧首,对侍立在身侧眼神一直飘向谢昭的文静轻声示意。
文静立刻上前,从随身携带的精致锦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天蓝色冰玉盒子,盒身剔透,隐隐有寒雾缭绕,尚未开启,一股令人心神为之一静的灵气便逸散出来,瞬间驱散了傍晚厅内残留的些许燥意。
文静将玉盒双手递到谢陆面前。谢陆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向谢昭。
谢昭的眉头却已经蹙了起来,身为谢家曾经的继承人,他见识过的天材地宝不知凡几,几乎是瞬间便认出了这灵物的来历。
“这太贵重了吧,他还小,用不到。”
这是北宫,十年只得一颗的静雪珠,能够让人在修炼时更加的心无杂念,事半功倍。
这玩意儿可是有价无市,多少世家长老为自家弟子想求得一块?北宫也没给过外人。
当初他们定亲的时候,谢昭倒是收到过一颗,明显比这个盒子里的更大,更纯净。就是不知道现在那玩意儿到哪去了?
沈素衣只是弯了弯眉眼:“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只是别人一直在夸大其词而已。”
“而且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不如给需要的人刚好。”他这话一出,谢昭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他话音未落,又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不高,却因厅内安静而格外清晰。
他用一方素白绢帕掩了掩唇,指尖在帕子上微微收紧的动作,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与病弱共存的疲惫感。
这熟悉的声音和姿态,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将谢昭拽回了更久远的记忆。
那些隔着千山万水、一笔一画写就的信笺里,她总是这样轻声诉说,不过是些娘胎里带来的弱症,无妨的,阿昭不必过于挂心。
而年少的谢昭,那时甚至顾不上世家子弟的矜持,把自己母亲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温补灵材翻了个底朝天,一股脑儿全送了去,偏偏信上写的文雅。全然不提自己,事后被自家母亲叫去训了一顿。
那时他觉得,对着自己未来的妻子好是理所当然的。
他常在信里写自己练剑的瓶颈,写与徐舒他们胡闹的趣事,写对远方的憧憬,也写偶尔的烦闷与挫败。
他将那些不轻易示人的、鲜活甚至有些幼稚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倒给那个素未谋面、却仿佛能理解他一切的沈素衣。
那是他少年时一片赤诚的真心。
此刻,面对用同样姿态咳着的沈素衣,谢昭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蹙起眉,问一句“怎么又咳了,路上可还顺遂?”
那关切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舌尖被死死咬住。一股更猛烈的荒谬感与憋屈感翻涌上来,几乎让他气息一窒。
沈砚这家伙真是演技精湛,差点他都被骗了过去。
谢昭移开眼睛,假装没看见,仿佛这样就不会听到他咳嗽的时候就觉得心疼。
该死的,谢昭你心疼一个男人做什么?
谢昭这样斥责着自己的心。
他又很快给自己找到了解脱。毕竟他照顾素衣这么多年已经是习惯了。
这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第27章 沈家
谢昭在心里狠狠训斥了自己那不合时宜的心软两遍,才终于对谢陆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接下那枚过于沉重的静雪珠。
眼见玉盒落入小徒弟怀中,谢凌霜也适时地温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好了,礼也收了。素衣这一路车马颠簸,定是累着了。你身体本就弱,需得好生将养,万不可逞强。”
她轻轻拍了拍沈素衣的手背,随即抬眼,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看向自己儿子,“昭儿,素衣需要静养,这两日,你不许去闹她。听见没?”
谢昭:“……”
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内心无语:我的亲娘啊,在您眼里,您儿子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禽兽吗?
天地良心,他和沈素衣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头几十年,可实际上纯情得要命。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没成亲前,别说越雷池半步,就是牵牵小手、多说几句体己话,都能让他暗自雀跃又紧张半天,满心都是对未婚妻的尊重与爱护。
母亲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登徒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兽性大发强迫了病弱的素衣一样!
“是是是,母亲放心,儿子晓得分寸,绝不会去……闹她。” 谢昭挤出一个堪称乖巧的笑容,应下了这口天降黑锅。
送走了父母和看似虚弱需要文静搀扶回东跨院的沈素衣,谢昭只能感慨一句,他装病秧子真的是越来越像了。谢昭追了上去。
东跨院清静,与谢昭的主院同属一个建筑群,却自成一格,有小门相通,平日里少有人来,只几个可靠的仆役定时洒扫。
此刻,院内只余沈素衣房中一点暖黄的灯光,文静安静地守在门外廊下,见他来了,似乎并不意外,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马上给他开门,请他进去。。
谢昭推门而入。
室内温暖,弥漫着清苦的药香与一丝冷梅般的凛冽气息,那是沈素衣身上常有的味道。
沈砚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女装,狐裘氅衣已褪下搭在一旁。
灯火下,他并未束发,长发如墨瀑般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易容后依旧苍白的脸少了几分刻意的柔美,多了几分疏离的冷感。
最明显的是他的神态。那总是挂在脸上温柔到近乎模板化的笑容消失了,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也不再刻意盈满春水般的暖意。
而是恢复了谢昭记忆深处、属于沈砚的沉静与淡漠。
他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灵茶,那是谢母特意吩咐人准备的温养之物,正小口啜饮着,听到门响,也只是抬了抬眼,看向谢昭,并无多少惊讶。
在这里,在这暂时只有他们两人、连文静都守在门外的空间里,他似乎允许自己卸下些许那沉重完美的沈素衣面具,显露出一丝属于沈砚本身的疲惫与真实。
“来了。” 他开口,声音比在前厅时略显低沉,少了那份刻意的气弱,却依旧有些沙哑。
谢昭反手关上门,走过去,在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事情还没办完?”
谢昭随手拿起素衣桌子上的灵果啃了一口。
沈砚低下头,眼神微闪,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些人……藏得比想象中更深,清理起来,难免耗时。”
他是在解释沈家之事为何拖了百年尚未彻底了结。
谢昭听了,在心里面暗自腹诽,这家伙不会真的手软了吧?当年谁要是背地里想说两句沈砚,报应第二天就会到头上。
到了沈家能拖这么久?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腹诽,没敢说出口。
不过沈家之事复杂,牵涉甚广,和谢家这种是最近新兴起来的世家不一样。
沈家那才是真正的世家,往上追溯到的祖辈都可以说数不胜数。
“哦。” 谢昭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又说道。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告诉我。”
又想到沈砚这家伙很要强的性格,怕他觉得自己是看不起他,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你想自己亲手了结……我绝不插手。”
这是他的承诺,尊重对方复仇的意志。
沈砚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很深,里面情绪复杂难辨,并未立刻回应谢昭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透过这张百年后依旧年轻耀眼的脸,看到了别的什么。
这沉默让谢昭有些不自在,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导致一切真相曝光的狼狈又混乱的夜晚。
那是烛龙关大战爆发前,谢昭最后一次与素衣通信后不久,也是他意外发现未婚妻真相的时刻。
彼时,他已与素衣通了十几年信,感情在朦胧中日益深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8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