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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换已经放弃再次细化他的铁胚，他看见方沉在搞木头，他也把那截百年灵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灵力戳了它好几下，每一次都被弹回来，弹得他指尖发麻。
“这木头怎么比玄铁还难弄。”他嘟囔着，把灵木往台子上一放，转头去看方沉。
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光丝在灵木内部隐隐透出来，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银鱼。
金不换看呆了。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怕惊到那条“鱼”。
最后方沉的睫毛颤了一下，光丝从灵木的截面退出来，带出一小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木心，木心落在方沉的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木心放在台子上，和磨好的玄铁胚并排摆在一起。
金不换咽了咽口水，“兄台，”他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这是你的第一节课吧？”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方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这跟他上辈子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原理差不多，只不过把刀换成了灵力。
他上辈子有一个很小的爱好——用废木料削小动物，削过木头的人都知道，刀要顺着木纹走，逆了木头就会劈，灵木的纹理虽然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想了想，说：“多试试就会了。”
金不换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觉得“多试试”这三个字从方沉嘴里说出来，比从葛长老嘴里说出来还让人绝望。
炼器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从西窗照进来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每一座锻造台上。
方沉收拾好台子上的材料，把磨好的胚和剥离出来的木心装进储物袋。
金不换已经把东西胡乱塞好了，他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块磨废的玄铁锭、一截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灵木。
方沉有些好奇第二天他的作业怎么办。
“兄台，走吧。”金不换说。
方沉“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那个青年还站在自己的台子前，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磨好的胚。他的胚和方沉的不一样，方沉想停下来多看两眼，但金不换已经拉着他走出了炼器堂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得多，夕阳把整座天柱山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太虚殿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几只不知名的鸟从竹林上空飞过。
方沉站在炼器堂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铁屑和松脂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被凉风一吹，慢慢散开。
然后他看到了周行己。
周行己站在台阶下面，靠着一棵老树，半合着眼。
夕阳从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金箔。三三两两的新生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会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开，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走过去之后又会忍不住回头，周行己对这些目光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方沉走出来看向他。
他感觉到了，站直了身体，朝着方沉挥挥手。
金不换识相的打个招呼就跑了。
方沉走下台阶，“你怎么来了？”方沉问。
“下课早。”周行己说。
周行己的目光移到他的手上，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
“手怎么了？”
方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细的红痕，是磨玄铁的时候砂石蹭的，他都没注意到。
“没事。”他说。
周行己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把方沉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拇指在方沉的指腹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次要戴指套。”他说。
方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去，“知道了。”
炼器堂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青年，他从方沉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周行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人你认识吗？”他问。
周行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个内门弟子，具体不清楚”
方沉“哦”了一声。
“走吧，”周行己说，“吃饭，等会还有无灵力体能训练。”他牵起方沉的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影子叠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深灰色。
第64章 大型操场活动
申正三刻，天柱山后山的空地上站了几个人。
说这里是空地，其实是一块被历代弟子踩实了的黄土场子，方圆二十丈，寸草不生，场子边缘立着几排兵器架，上面插着锈迹斑斑的铁剑等，像一排沉默的老兵，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在脚下这片土上摸爬滚打。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整片空地染成了一种深沉的橘红色。
方沉站在场子边缘，旁边站着周行己。
场子对面，素简正在帮青岚挽袖子，青岚今天换了一件窄袖的练功服，袖口已经收得很紧了，素简还是觉得不够，把自己的发带解下来，缠在青岚的手腕上，把袖口又扎了一道，青岚低着头看着她忙活，表情淡淡的，但手腕一直没动，就那么伸着，让素简一圈一圈地缠。
素简缠完了，抬头看着青岚，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青岚没笑，但她伸出手，把素简额前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
方沉把目光收回来。
素简和青岚，陆离和陆归，方沉想着，时未寒没来，金不换——
他停了一下。
方沉在人群中找了找，金不换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卷他的袖子。
方沉看了他一会儿，迈开步子。
“去哪儿？”周行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带个人。”
方沉从那条道里走过去，走到金不换面前，站定，金不换抬起头，眨了眨眼，“兄台？”
“和我们一起吗？”他伸出手，把金不换那只快要扯破袖子的手从袖口上拿开。
“你跟我们一起。”方沉说。
金不换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两个人一组，三个人——”
“当然没问题。”
金不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使劲点了一下头。
方沉转身往回走，金不换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方沉看着周行己，朝他挥了挥手，走过去。
这里没有人发号施令，但所有人都知道该干什么了，素简拉着青岚的手，走到场子最里面，陆归一把扯过陆离的衣领把他往场子另一边拽，陆离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方沉带着金不换走回周行己身边，周行己看了金不换一眼，金不换往方沉身后缩了半步，周行己把目光收回去，没有说什么。
“怎么练？”方沉问。
周行己环顾了一下场子，素简和青岚已经开始跑了。她们绕着场子边缘跑，速度不快，素简跑着跑着，忽然伸手往后捞了一把，青岚的手正好伸过来，被她捞了个正着，素简就那样牵着青岚的手，继续往前跑。
陆离和陆归在另一边，陆归暂时在做仰卧运动，锻炼核心力量，上半身起落起落，速度极快。陆离蹲在她脚边，双手按着她的脚踝，嘴里不知道在数什么，数着数着忽然把头低下去，凑近她的膝盖，陆归一巴掌拍在他头顶，把他拍开，陆离被打得偏了偏头，但他笑得更开心了，继续按着她的脚踝。
“跑步。”周行己做了个选择。
“最简单的方法。”周行己说。
方沉想了想，这个方法确实最简单。
“跑多久？”金不换探出头来弱弱的问。
周行己看了他一眼，“跑到你跑不动为止。”
金不换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惊恐。
方沉已经开始跑了。
他的脚踩在黄土场子上，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身体还残留着灵力的惯性，肌肉记得那种被灵力托举着的感觉，像一个人习惯了拄着拐杖走路，突然拐杖被抽走了，腿不会迈了，跑了一会后，方沉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重量。不是那种被灵力抵消之后的轻盈如羽的重量，是完完全全的被大地往下拽的属于一个凡人的重量。
他跑到场子边缘的时候，周行己跟了上来，周行己的步子比他大，但频率比他慢，稳稳地缀在他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和平时走路的距离一模一样。
金不换跟在周行己后面，步子已经乱了，他跑得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差点撞上周行己的后背，慢的时候又落下一大截，只好加速追上去。
他的呼吸声很响，像一只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在场子里格外清晰。
“兄台——”他喘着气喊，“你们跑慢点——”
方沉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半步。
第一圈，方沉还在适应，肌肉在抗议，肺也在抗议，骨头也在抗议。灵力被封锁在丹田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疯狂地撞击着笼壁，每一次撞击都让经脉隐隐发胀，方沉能感觉到灵力就在那里，只要他松开禁制，它们就会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灌满他的四肢百骸，把他从这片沉重的黄土上托起来，但他没有松。
第二圈，身体开始发热，血液被心脏泵到全身、肌肉开始燃烧，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锁骨窝里，方沉的呼吸还算稳，但他能感觉到小腿开始发酸了。
金不换的呼吸声已经不像风箱了，像一头被人追着跑的老牛。
第三圈，素简和青岚从他们身边超过去，素简的衣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她的呼吸又急又浅，但她还在跑，青岚跑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还牵着，十指扣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但谁都没有松开，方沉有点好奇这样后面的人会轻松一些吗？
第四圈，陆离加入了这片赛场，从他们身边超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像一匹脱缰的马，脚步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陆归在后面追，她的体力明显不如陆离，但她追得很凶，咬着牙，每一步都踏得黄土飞扬，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陆离的后背，像一只盯着猎物的母狼。
“你他爷爷的——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她吼道。
陆离回过头，倒着跑，嘴角翘着。
“妹妹追不上就认输，认输我就让你赢。”
陆归没说话，她只是跑得更快了。
第65章 太阳们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
方沉不记得自己跑了多少圈了，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黄土场子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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