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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回来。”方沉接上了她的话。
陈王宴平笑了一下,端起酒壶朝他遥遥敬了一下。
方沉转过身,和周行己并肩走下观云亭的石阶。
第69章 入世
从宗门往北,御剑穿过三州地界,脚下的山川从青翠变得荒竭,河流瘦成一条条细线,嵌在干裂的大地上。
越往北,村镇越稀疏,偶尔路过一座城,城墙上的灵纹黯淡无光,街上的行人低着头走得很快,衣衫褴褛,面色灰败。
酒肆门口的幌子被风扯得破破烂烂,没人去换,客栈的大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方沉坐在客栈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菜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他用筷子搅了搅,没喝。
邻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方沉如今的耳力,隔着一整间大堂也听得清清楚楚。
“北边又封了三座城。”
“魔物?”
“说是瘟疫,但哪有瘟疫只死青壮男人的?柳家沟上个月死了四十多个,全是男的,女人孩子一个没死,官府的修士去查,查了两天就走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地方本来就邪性,我有个亲戚住在那附近,说柳家沟的塔,夜里会哭。”
“塔?”
“一座老塔,说是镇妖的,但谁也不知道镇的是什么,那塔从来不让人靠近,柳家沟的人说,那是镇怨气。
方沉放下筷子。
他把子母传讯玉符从袖中取出来,输入了一丝灵力,玉符亮起来,上面是沈映瑶今早发来的消息——“方家一切安好,你爹又突破了。”
方沉看着那行字,依次回复后又问——“娘,原来北边的百姓,一直过得这么苦吗?”
玉符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亮了。
“你出宗门了?”
“嗯。”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玉符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小字,写得很慢,像是沈映瑶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方家是修士世家,你又一直在家里,不出怎么门,不知道也正常,现在世道不好,妖魔频频出现,普通百姓的确不好过。”
方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玉符收起来,站起来。
周行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客栈的时候,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孩子,光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七八岁,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正在用缺了口的碗接墙缝里渗出来的水。
方沉经过的时候,那个大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伤害自己和怀里的孩子,确认完了,就低下头,继续接水。
方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粮,和干净的水放在孩子脚边,那孩子看了看水和干粮,又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拿,方沉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方沉一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泥土是灰黄色的,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还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他们不再御剑,走了三天,一路上经过七个村子,三个是空的,住在这里的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整个村子一起往南迁,迁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哪里算哪里。
剩下的四个村子,每个村里面都是老人。
方沉在一个村子停下来,问一个老妇人为什么不跟着年轻人一起走,眼神有些浑浊地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
“走不动了,死在家里,总比死在路上强。”
方沉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您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儿子十年前被征去修城墙,没回来,儿媳妇改嫁了,带着孙子走了,老头子去年冬天走的,冻死的,还有孙女啊……陪我。”
“那您孙女在哪?”
老人不说话了,痴痴笑着。
方沉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些干粮,放在她膝盖上,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那袋干粮。
“到底这世上有没有鬼呢……”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方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干粮往老妇人手边又推了推,然后转过身。
周行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方沉走过去,把脸埋进周行己的胸口,埋了一会儿。
“你一定记住,你救不了所有人。”过了一会,周行己有些强硬抬起他的脸认真说道。
“我明白……”方沉避开他的眼神回应道。
“走吧。”他说。
方沉刚把罗盘拿了出来,打算先处理附近妖魔祸事几天后赶路。
紧接着猎魔罗盘在他手中震动,盘面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转了几圈之后猛地停住,指向远处树林深处。
方沉和周行己对视了一眼,他把罗盘收回储物袋,按在剑柄上,走进树林,周行己落后他半步,神识无声地铺展开来。
越往里走,奇怪的气味越浓,头顶的树枝越来越密,焦黑的枝丫交织成一张网,把天光筛成一丝一丝的灰白色。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塔。
塔身是暗红色的,像被血反复浸透又反复晒干,一层一层地垒上去,约莫五六丈高。塔身上没有门,没有窗,只在最底部有一道窄窄的口,方沉走近那道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他偏过头去。
他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
塔是中空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血浆,偶尔露出人骨,里面半掩着很多襁褓。
几十个,上百个,杂乱地,层层叠叠,襁褓的颜色已经分不清了,全都被尸水浸透又风干,变成同一种肮脏的灰褐色,有些还微微鼓着,里面蜷着小小的,干缩成一团的东西,有些已经塌下去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布,贴在下面。
没有一块襁褓是空的。
方沉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捂住了嘴,他的胃在剧烈地收缩,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
“不是魔杀的。”周行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尸体的骨骼完整,没有魔气侵蚀的痕迹。”
方沉没有说话。
“应该是被人为扔进来的,”周行己继续说。
方沉从塔前退开,退到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有那股味道,但比塔里淡一些,他吸了好几口,才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下去。
“你看了很久了。”
周行己的声音又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方沉转过头,周行己没有在看他,而是看着树林边缘的一棵枯树。
“滚出来。”周行己说,语气平淡。
第70章 小魔
枯树后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从树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身量不高年岁看上去也不大,肩膀微微佝着,像是长期缩在狭小空间里养成的习惯,她的眼睛与常人不一样,瞳孔是淡红色的,不过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周行己的剑已经出鞘了半寸,方沉按住他的手,把剑推了回去。
方沉说,“魔气很淡,不是天生的,也没作恶过多。”
那人站在枯树旁边,没有走近,也没有逃跑。
她幽幽看着方沉和周行己,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沉脸上。
“哦!你们是修士。”她说,表情突然割裂是猜对的兴奋。
方沉有些警惕没有回答。
“不用紧张。”那人说,又文静地微微一笑“我打不过你们,要想跑,就不会出来了。”
这话倒是实话。
“你如何沾染魔气,又在这里做什么?”方沉问。
那人歪了一下头,看着那座塔。
“修炼呀。”她说
“这里修炼,在我家里呀,对我有好处。”
方沉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他搞不懂眼前的小魔,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向塔,又看回那人。
“塔里的孩子,是谁干的?”
她突然开始表现的欣喜,淡红色的眼睛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你在关心我们吗?”
“啊,有些开心,你人真好……”
她话说的开始零零碎碎,没有逻辑,表情也开始陷入被关心的甜蜜,根本没意识到这个人也是在质疑自己是凶手。
“啊不好意思,我应该介绍一下的……”她的脸开始有了不正常的潮红。
“她们……大多都是女娃娃呀,”她说,“生下来裹一裹,塞进这里。”她指了指塔,“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是女娃的,这是我的家,我在家里的……”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轻飘飘,云里雾里,但她还在坚持向客人介绍自己的家和家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本来也应该是再早点被扔进来的,”
“可是娘没死……然后死了,我就来了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味地说着自己的来历。
“我来的时候,脖子都折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有些生气,“是爹的手拧的,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好臭的,我闻到一股猪圈的味道,还是娘来好……可是她没了……”
方沉大概可以还原内容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心有些抽痛。
“我醒过来之后,就去找他,想说太臭啦!”她歪了歪头,淡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气恼。
“可是他也不能听见了,因为瘟疫,死之前烧了三天三夜,嗓子喊破了,都没人敢靠近他,哈哈后面我就不气了。”
她顿了顿,显摆道,“所以后面大家都觉得瘟疫好,这样就不生气啦。”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那股腐臭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吹得她灰扑扑的袍子贴在她瘦削的身体上。
那股劲过去后,她仿佛有些难过“你也是来杀我们的吗?”
“其实我们没做什么……”
“只是让来扔女孩的人带点瘟疫回去,只是想他们也和我们一样!”
“我们没错!”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片枯叶。
方沉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淡红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变得深了一些,神态逐渐空洞。
嘴唇微微动着,声音逐渐变得重叠,黏腻。
“不想死……”
“好疼……”
“苦……”
她停下来。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
“不恨的,我们不恨,我只是——只是——”
她的双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们只是想,为什么?”
“为什么生下来就要被抛弃?”
“为什么那些个女人的手是暖的,眼泪是热的,但还是要把我们放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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