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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破封的青岚仿佛感应了小魔的逝去,她睁开了眼睛,她感觉到了自己一部分的消弭。
她坐在石台边缘,十指插进头发里,把一头青丝揉得乱七八糟,然后忽然停下。
“她要是来了怎么办。”她突然停下来手里的动作,声音尖利,像一把被磨薄了的刀片。
金烬坐在石台边缘,低着头,正往自己脸上的疤痕里抹一种暗绿色的膏体,膏体渗进伤口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冒出一缕白烟,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
“她要是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青岚猛地转过身,锁链被她甩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重重地砸在石面上,溅起一串火星,“我怎么说?说‘啊不好意思我其实是魔,你小时候在灵潭里捡到的那个快淹死的小可怜是我的人偶,我其实是间谍’?”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愣住了。
她低着头,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操。”她烦躁地骂出声。
她的右手猛地攥住左脚踝上那条锁链,五指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锁链上的封印咒文感应到她的触碰,瞬间亮起来,暗金色的光芒沿着链身蔓延,像被点燃的火药引线。
金烬见过青岚上一次试图扯断锁链之后掌心里那一片焦黑的灼痕,但他没有试图劝她。
细长的手被封印烧出了一股糊味,青岚也没有松手,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用牙齿一寸一寸地试探笼壁上的每一根铁条,寻找那个可以被咬断的焊点。
金烬终于抬起头,那张被灵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动静小一点,反正之前你身份是假的,性格也是假的,她不一定认得出你。”
“她认得出来!”青岚尖叫道,声音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在牢狱深处嗡嗡回荡了好几息,她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打碎,又像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她抓住自己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神人到底在搞什么!那天之后非要我回来!”她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本来差不多意外死了就好!之后新世界我再突然出现,清清白白地出现,这下好了,人偶用不了了,素简要是不要我了,我也不干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胸口剧烈起伏着,喘了好几口气,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微微泛红。
金烬沉默了一息。
“你可以说你是被抓来锁在这里的。”
青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的时候,好看得让人后背发凉。
“好主意。”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又轻又柔,“我被抓来的,我是受害者,我好可怜。”
她伸出双手,做了个被捆住的手势,歪着头,眼睛里全是无辜。
这个表情维持了不到一息。
“她要是碰我一下,我就装疼。”青岚把双手放下来,恢复了那副阴恻恻的样子,“她要是抱我,我就哭,她最见不得我哭。”
金烬看着她。
“你哭得出来?”
“哭不出来也得哭。”青岚说,语气斩钉截铁,“眼泪这东西,挤挤总会有的,大不了我提前在袖子上抹点辣汁。”
她说着还做了个抹袖子的动作,右手食指在左手袖口蹭了蹭,动作很熟练,像演练过无数遍。
金烬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脖子的裂口里抹膏体,暗绿色的膏体再次渗进皮肉,和他的骨血融在一起。
青岚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张脸,修了多久了?”
“十年吧。”
“还要多久?”
金烬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青岚歪着头看他,石台上空幽幽的冷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金烬那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皱缩的皮肤,扭曲的五官,右半边脸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疤痕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变淡,像一块被烧焦的木头,在漫长到近乎绝望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地重新长出纹理。
“十年。”青岚语气顿挫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弟弟要是知道曾为无上仙宗天才弟子的你为了见他,当了鬼修,还在魔族这里卖命……哈哈哈”
果然与更不幸的人相比,更让人容易满足。
“那又如何。”
金烬把膏药盒子盖上,放进袖子里。
“新世界完成之前不让他知道就好。”
青岚没有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烧伤疤痕的手,手指有些变形,骨节凸出,他慢慢地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并不怎么有力的拳头。
“再次堂堂正正地再次站在他面前时,”他说,“那时不会有任何人有资格审判我们。”
“行了行了,”青岚说,语气又恢复了正常的调子,“祝你成功……”
金烬看了她一眼。
“你也一样。”
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青岚重新开始踱步,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她走几步就停下来,抬头看头顶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又低下头继续走。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劝慰自己就算素简之后厌恶她,新世界来临重新洗牌后,素简会再一次爱上自己。
他们都是被困住的东西。
青岚还在踱步。
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哗啦。
第73章 新目标
他们走了一段。
方沉忽然不再前行。
他从前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无力。
上辈子穷过,苦过,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无力过,二十四世纪给了他机会,他就伸手抓住了,一路考到最好的大学,从一无所有到站稳脚跟。
那时候他相信一件事——只要你不认输,这个世界总有路给你走。
但这里不是二十四世纪。
这里是修真世界,强者抬手翻云覆雨,弱者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他有系统,他以为自己在变强,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晞归死的时候,他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做不到。
方沉的手在发抖。
他把手握成拳头,指节抵在石头上,用力按下去。
——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前觉得这句话是骂人的,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有时候只是陈述事实。
周行己走过来。
没有说什么“别难过”“节哀”之类的废话。
周行己一步上前,他的手臂从方沉膝弯底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方沉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离了地。
“放我下来。”
方沉没有动,淡淡说道。
周行己没有放。
方沉开始疯狂挣扎,周行己的手臂持续收紧,他低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这些不是你的错,卿卿应该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对不对?”
方沉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方沉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行己也是,但他一直在方沉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方沉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下来,方沉走的时候他才走,方沉坐在树底下发呆,他就在目光可及的地方擦剑,那把剑被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剑刃亮得能照见人脸,他还擦,方沉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擦剑,还是只是想找点事做。
那天晚上方沉开口了。
“行己。”
“这一带太贫苦了。”
周行己愣了一下,显然这不是他预想中方沉会说的话。
方沉继续说。
“我刚才在路上看了,田地都是荒的,不过不是他们不种,是种不活,水源有问题,被污染了,这里的人靠一条河活着,那条河的水是浑的,喝了会生病,不喝会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周行己,而是看着远处村庄的方向,那里有几盏灯火,稀稀拉拉的,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需要打井,在附近找几个点位,打深井,避开污染层,先把喝的水解决,然后灌溉的水,然后粮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在自动生成一个表格。
问题一,问题二,解决方案一,解决方案二。
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的项目规划,这套东西刻在骨头里了,抹不掉,人在最糟糕的时候反而会抓住一些最熟悉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方沉的浮木就是——把问题拆开,一步步解决。
我有系统,可以兑换打井用的法器,不需要太多,几个就够了,晚上打,打完就走,不用惊动任何人。
他想完说完,看向周行己。
周行己看了他很久,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忽然伸出手,在方沉头顶按了一下。
动作很轻,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就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好。”他说。
方沉看见他偏过头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方沉把系统的兑换界面调出来,开始翻找,打井的法器在修真界算是偏门,花了他一点时间才找到合适的。
三个钻地梭,一个水源感应盘,一个净化阵盘,点数够,全换了,他把兑换明细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关掉界面。
法器到手的时候是夜里,拳头大小的梭形器物,暗银色,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刻着土行阵纹,方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收进袖子里,袖口被坠得往下沉了沉。
水源感应盘的反应很灵敏,方沉在三个不同的方位找到了深层净水,一个在村庄上游的山坳里,一个在废弃的祠堂后面,还有一个在干涸的河床底下,感应盘亮起来的时候,指针嗡嗡地转,最后定住,指向地底深处。
方沉在每个位置做了标记,他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
打井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闷,方沉把体质开了免得别人看见他,灵力沿着经脉灌进钻地梭里,梭身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的叫声混在一起。
钻地梭钻进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土层被阵纹震碎、挤压、推向四周,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迅速向下延伸。
方沉蹲在旁边,盯着洞口,手指按在梭身上,感受着底下传来的震动,震动从指尖传上来,细密的,像地底的脉搏。
周行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面朝着村庄的方向,望风,其实这个行为是没必要的,但是方沉总觉得周行己一直看着自己难受。
第一个井眼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钻到大约四十丈的时候,梭身的震动忽然变了,从沉闷变得清透,水源感应盘同时亮起来,方沉把梭收回来,换了净化阵盘嵌进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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