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盘腿坐回那块黑色岩石上，把龟甲放在膝盖上，又从袖子里摸出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塞进龟甲的缝隙里，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郑重。
方沉看着他。
说实话，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不靠谱了，这种人放在上辈子，大概就是在天桥底下支个摊子、挂个“祖传算命”布幡、然后被城管追着跑的角色。
方沉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周行己说：“他靠谱吗？”
周行己也压低声音回答：“人不行，算得准。”
方沉沉默了一下。
行吧。
云不俗闭上眼，龟甲在他掌心里轻轻晃动，铜钱在里面碰撞，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云不俗睁开眼。
他把龟甲翻过来，三枚铜钱从缝隙里滑出来，落在岩石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停住。
云不俗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
“那个方向，大概百里，她在动，不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追。”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生死卦象还好，就是有点疯，人还活着。”
方沉的心落回去半寸。
“谢谢。”他说。
云不俗摆了摆手，把那三枚铜钱捡起来，一枚一枚地塞回龟甲里，然后把龟甲收进袖子，从岩石上跳下来。
“不用谢，我谢谢你们才对，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接下来就劳烦二位了。”
周行己看了云不俗一眼。
云不俗被盯着，丝毫不慌，甚至还抬手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怎么了？我碍事了？”
三人接下来结伴赶路。
“你叫方沉？”云不俗侧过头看着他，“哪个沉？”
“沉默的沉。”
“沉默的沉。”云不俗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名字，沉得住气的人才能成大事。”
方沉没接话。
云不俗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刚才给你算了一卦，免费的。”
方沉看了他一眼。
云不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你的命格，我看不透。”
方沉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算什么卦。”
“这就是卦。”云不俗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看不透的命格，要么是死人，要么是——”
他停住了。
方沉等了一会儿，他没说下去。
“是什么？”
云不俗眨了眨眼，又重新变得吊儿郎当起来，伸手拍了拍方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保重”的意味。
“天机不可泄露。”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越往东北方向走，魔气越浓，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肉眼可见的黑雾，丝丝缕缕的，在地面上方飘来飘去。方沉的灵力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了，经脉里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从外面往里挤。
周行己走在他左边，突然牵过他的手运输着灵力，方沉没挣开。
云不俗走在右边，道袍的袖子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手，方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掐算什么。
“前面有东西。”云不俗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
方沉也感觉到了，罗盘在袖子里疯狂地震动，盘面上的指针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指向正前方，像一根被钉死的针。
他伸出手，把罗盘从袖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很多。”他说，“在移动，朝我们这边来了。”
周行己的手按上了剑柄，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方沉前面。
方沉的手也按上了剑柄，他的灵力在丹田里缓缓凝聚，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睁开眼，伸展四肢，蓄势待发。
云不俗退后了两步。
“我就不上了啊，”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打架不行，给你们加油。”
大家都没理他。
魔气越来越浓，黑雾从前方翻涌而来，像一道正在逼近的墙，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密，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东西。
银白色的剑光从剑鞘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方沉脚下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
周行己的剑完全出鞘。
剑光炸开的瞬间，方沉看到了那些东西。
是人形，但已经不能称为人了，皮肤是灰黑色的，皱缩着贴在骨头上，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它们的指甲很长，像野兽的爪子，在地上爬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一群被人折断四肢又重新拼起来的蜘蛛。
方沉的剑也完全出鞘。
战斗持续了多久，方沉不太确定，在这种魔气弥漫的环境里，时间变得很模糊，像一条被搅浑的河，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
他只知道自己的衣袍上沾满了那种灰黑色的、腥臭的液体，剑刃上有几处被腐蚀的痕迹，周行己站在他旁边，衣袍上也沾了东西。
云不俗蹲在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捧着脸，表情安详，一脸活着也行，死了也不错的样子。
方沉看了他一眼。
云不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方沉把目光收回来。
周行己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方沉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帕子是白的，擦完变成了一片灰黑，他把帕子悄悄攥在手里，又没有还。
“继续走。”方沉说。
周行己“嗯”了一声，把剑收回去，走在他旁边。
云不俗从岩石上跳下来，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倒是挺配的。”
方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不俗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算过的，准得很。”
周行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第75章 困于浅滩
地面上的植被越来越少，满是一片灰白色的、像骨灰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素简。
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她的素白色长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裙摆上全是泥和血，袖子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手腕一直裂到手肘。头发散了大半，淡青色的发带还扎着，但已经松了，垂在一缕散落的发丝旁边，像一只翅膀折断了的蝴蝶。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剑，剑身上全是豁口，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滴血。她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魔物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化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她站在那些尸体中间，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方沉从剑上跳下来，“素简！”
她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颧骨上有一道新伤，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汇成一滴，滴在胸口的衣襟上，望向方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着了火的星星，在这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在这片被魔气浸透了的大地上，是唯一还在燃烧的东西。
她看到方沉，嘴角往上翘了翘，还是那个笑，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
“你们来了。”她说，还有心思说笑，“我可等了你们好久，花都谢了。”
方沉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发出细微碎裂的声响。素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那把豁了口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抵着地面，像一根勉强撑住身体的拐杖。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嗯。”方沉认真说，“我们来迟了。”
素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扯动了颧骨上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一些，她也不在意，用袖子随手一抹，在脸上留下一道更长的血痕。
“你这人，安慰人都不会。”
方沉没接话，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颗丹药，递过去。素简低头看了看那颗丹药，又抬头看了看方沉，没接。
“我没事，我在突破自我呢。”
“骗人。”
素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现状，实在是没伪装好。
方沉把丹药又往前递了半寸。
素简接过去了，塞进嘴里，六品丹药的药力在她体内化开，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她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云不俗。”方沉说。
素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
周行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四周的荒原，像一座沉默的瞭望塔。
云不俗则站在更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袖子里，看见素简望向他，跳了两下，像是在打招呼。
素简的目光在云不俗身上停了一瞬，了然了后收了回去。
“一年后，就要进无间牢狱了，我的实力还不够。”素简有些沮丧。
“你已经很强了，都元婴了”方沉认真道，三周多不见直冲元婴，想想都知道有多么努力，他一脸心疼。
“啊？”素简看着方沉的眼神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一下，“我来的路上有些机缘才升上来的，也没有那么疯癫。”
气氛有些割裂。
方沉忘了还有机缘这类东西，不过话说自己好像好久都没遇见什么机缘了，自从十岁后，不过他没有细想。
“青岚不会想看到你为了她这样作弄自己的身体，哪怕不是我想的那样疯癫。”他说。
素简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又不是青岚。”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有些委屈。
“我不是。”方沉说，“但你换个角度想想。”
素简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今天是你被抓走了，青岚来找你，你看到她一个人受伤，流血，你会怎么想？”
素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了，“可我没办法，方沉，我没办法，那里只能是弟子进去没人可以帮我。”她抬起手，稍微抹了一把眼睛，“我一闭上眼就是她，她那么挑剔，在那一定难受死了……”
她的手从眼睛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不能没有她。”她说。
方沉看着她，没有说话，素简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她手里的剑还攥着，指节发白。
“我没有说不让你去。”方沉说。
素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你这样只会一身伤。”方沉说，“最后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