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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您醒了?”
微婉轻手轻脚走进内室,身后跟着端着温水的晚翠,两人动作轻缓,连声音都放得极柔,“陛下临走前特意吩咐过,不许惊扰您,让您多睡一会儿。”
沈霁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带着刚醒的沙哑。
微婉与晚翠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扶着他起身。二人伺候着洗漱净面,再给他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云锦常服,才慢慢扶着他在桌边坐下,准备用早膳。
粥是熬得极烂的百合莲子银耳粥,配着几样清淡的小菜点心,都是按着他的身体特意准备的。他刚拿起勺子没吃两口,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光启与沈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一身下朝回来的官服装束,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两人一踏进清霁轩正屋,目光便下意识不动声色地将整间屋子扫了一遍。
屋角小巧的鎏金兽首香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缓,气息清润绵长,那是西域楼兰年年上贡的岁宜香,一年不过五斤。
桌边摆着的白玉笔舔、螭龙纹小镇纸、缠枝莲纹茶杯,玉质细腻莹润,雕工精致无双,纹样皆是宫中独有的规制。
他身后的软榻上,铺着一张极薄极软的云狐皮,毛色雪白顺滑,是北地进贡的珍品,一年也出不了几张。
墙上挂着的山水横轴,落款处藏着极小的帝王私印,竟被随意挂在少年的卧房里。
桌上的茶盏是秘色瓷,托盘是鎏金缠枝纹,连摆放点心的漆盒,都是内廷司监制的样式,处处细节,无一不透着御用二字。
这些东西单拿一件出来,都足以令人心惊,此刻却密密麻麻、自然而然地遍布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像是本就该在这里一般。
沈光启指尖微微一颤,眼底凝重更深。
沈钰更是心头一紧,呼吸都轻了几分。
这些,绝不是一个朝臣之子该拥有的东西。
分明是帝王,一点一滴,将人放到心尖上的痕迹。
陛下,到底动了多久的心思了?
沈光启脸色沉肃,却顾忌着沈霁大病初愈,没敢直接开口,只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温和:“霁儿,感觉好些了吗?昨夜……可是陛下守了你一夜?”
沈霁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父兄,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
他怕二人担心,也不敢多说,只能拣着能说的轻声道:“我……好多了。昨日夜里病得厉害,昏昏沉沉,什么都记不太清。”
沈钰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担忧:“你可知道,陛下为何会深夜赶来?还这般……照拂你。”
沈霁垂着眼,轻声解释:“您知道的,公主府那日,我心疾发作,是陛下救了我。后来……陛下知道我身子弱,放心不下,便派了微婉、微宁在身边照料起居,也时常过问我的病情。”
“昨日病得急,想来是微宁悄悄传了消息进宫,陛下……一时情急,才会过来。”
他话说得浅,可沈光启与沈钰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
陛下那般冷情寡恩、不近声色的人,若只是随手搭救,何必派人贴身照拂?若只是寻常相交,何必心急如焚,深夜策马赶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忧心。
只是看着沈霁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多逼问。
“……既如此,便好好养身子。”沈光启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只淡淡开口,“陛下既有心照拂,你……安心养着便是。”
沈霁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一顿早膳吃得心事重重。
沈光启与沈钰时不时给他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句句都是关怀,眼底的忧虑却藏不住。
直到饭后,两人又坐了片刻,叮嘱他好生歇息,才起身离开。
一出清霁轩,沈光启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沉肃。
“去书房。”
沈钰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凝重。
一进书房,沈钰便忍不住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父亲,这事……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沈光启扶着桌沿,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方才也看见了,霁儿屋里的岁宜香、御笔镇纸、云狐毛垫、内廷秘色瓷……哪一样不是宫中独一份的好东西?陛下昨夜更是亲自留了一夜,今早才乘着天没亮匆匆回宫,这份心意……谁家君臣做成这样……”
“何况我们霁儿压根没入朝,算他哪门子的臣子。”
沈钰眉头紧锁,满心都是不安:“可……霁儿毕竟是男子啊。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霁儿?”
“昨日陛下深夜入府,彻夜未离,若是走漏一点风声……”他越想越慌,“霁儿身子本就弱,哪里经得起半点流言蜚语?”
“这你倒不必太过担心。”沈光启顿了顿,“陛下行事向来缜密,昨夜入府怕是封了消息,今日朝中平静无波,并无一人前来探问或是旁敲侧击,显然是被人压了下去。”
“陛下那个人,一贯心思深沉,手段莫测,这些年更是从来不近女色,怎么就……”,沈钰忧心忡忡道“怎么就看上霁儿了?”
“我看……陛下倒像是动了几分真心。”沈光启闭了闭眼,满心无奈,“若是见色起意,逢场作戏,何必亲自赶来,一夜未眠?何必把宫中之物源源不断送来?又何必派人照拂,寸步不离?”
“可越是真心,越是麻烦。”沈钰涩声道,“他是君,我们是臣。霁儿是臣之子,是男子……这于理不合,于礼不合。”
“更何况,陛下身居高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疼宠,明日呢?”他越想越怕,“若是将来有一日,陛下厌弃了,霁儿该如何自处?我们沈家……又该如何自处?”
沈光启沉默良久,只觉得心口发闷。
他就这么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疼,舍不得骂舍不得碰,只盼他平安顺遂,安稳一生。
谁能想到,竟被自己侍奉的君主看上。
是荣宠,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霁儿那身子,你也知道,常年药不离口,本也不可能娶妻,如今……”沈光启声音发涩,“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偏是陛下。”
“我们想拦着,也拦不住啊。”
沈钰眼圈微微发红,握紧了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沈光启抬眼,看向窗外清霁轩的方向,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无奈,有疼惜,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且先看看吧。”
“总归日子还长着呢。”
“陛下少年登基,顶着一众辅政大臣的压力收回权柄,平定四方,这样一个人,若是真心想要护着霁儿、疼着霁儿……你我二人,身为臣子,身为父兄,又能如何?”
“只盼他身居高位,能念着霁儿体弱,念着霁儿的处境,多几分真心,少几分算计,护他一世安稳,不受磋磨,不受非议……便够了。”
“若他二人真有一日两相决绝,大不了我们辞了官带着霁儿回江南老家,我沈家家大业大,总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
风轻轻吹过书房,带着深冬的凉意。
一屋心事,无人能解,只化作无声的忧虑,散在空气里。
而清霁轩内,沈霁靠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眼底一片安静。
前世,他劳心劳力数年,步步为营,到头来却只落得一场真心错付,满盘皆输。
直到最后,他才遇上那个真正待他好的人,为沈家报了血海深仇,自己却油尽灯枯,连一句真心的情话都没能给对方留下。
今生重来,他别无所求。
有些路,从他重生那一刻起,便已经无法回头。
只要能好好护着沈家上下,只要能避开前世的死局,只要能……好好回报那个前世他亏欠良多的人。
便够了。
白日的喧嚣渐渐落尽,暮色四合,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皇城。
沈府上下各怀心事,而深宫之中,帝王的牵挂,也从未有一刻放下。
夜色渐深,紫宸宫烛火煌煌。
元定尧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指尖轻捏眉心,缓缓卸下一日的冷硬沉肃。
李福全轻手轻脚奉上热茶,刚要退至一旁伺候,便听帝王淡淡开口:
“公子那边,今日如何?”
李福全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您走后,公子睡到巳时,他醒得晚,今日气色好了不少,粥用了小半碗,药也按时喝了。”
元定尧指尖微顿,语气沉了几分:“沈光启与沈钰,今日见过他了?可有问责,或是吓着他?”
“不曾。”李福全连忙摇头,“听说两位大人只问了两句,半句重话都没舍得说,陪着用了早膳,便安安静静离开了。”
元定尧垂眸抿了一口热茶,不咸不淡地落下一句:
“还算有点眼色。”
李福全垂着头,心里忍不住腹诽道:
陛下啊陛下,您堂堂九五之尊,半夜亲自跑去沈府守了人家孩子一夜,又让奴才拦着人不让进门,如今还嫌人家沈大人不够有眼色……真是有够无理取闹的。
元定尧不知他心里百转千回,语气平静地下令:
“既然都心知肚明了,也不必藏着掖着。从太医院挑一位擅长调理心疾与体虚的太医,明日一早送去沈府,要没成家的,让他住到沈府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昨日的事,朕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他身子弱,受不住刺激,让那边的人,都警醒着点。”
“是,奴才记下了。”李福全连忙应声。
元定尧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暗如寒潭:
“元景明那边,再让人去查。查得细一点,家世、往来、行踪、私底下的小动作,哪怕是一丁点错处,全都给朕挖出来。后日一早,一并呈上来。”
“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
李福全躬身退下,心里已是一片了然——
元景明此人,怕是彻底废了。
但愿梁王一家,私底下没什么小动作,不然,怕是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第15章 相思病ing
年关将至,朝野上下事务繁冗,各部官员皆忙得脚不沾地,连宫中烛火都要亮至深夜。
元定尧这些日子忙着敲定年前各项朝务,安抚宗室、清点国库、安排年节仪仗,一连十余日,竟不曾有空踏足沈府一步。
这是自两人重逢以来,沈霁第一次这般久未见他。
他心里当然明白,元定尧身负天下,诸事缠身,身不由己。
可道理归道理,心头终究是恹恹的,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提不起半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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