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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多了,多谢陛下。”
“药温了一整夜,正好入口,朕喂你喝了。”元定尧转头对门外吩咐一声,晚翠立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轻步走了进来。
汤药一靠近,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便先一步漫了上来。
即便加了槐花蜜,也压不住那股子钻到鼻尖的药苦。
元定尧亲自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沈霁唇边:“来,慢点。”
元定尧亲自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到沈霁唇边。
少年乖乖张口,一勺接一勺,安安静静把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温顺得让元定尧心口发软。
药喝完,晚翠又端来温水净口,元定尧扶着他半坐起来,靠在软枕上,又伸手替他揉了揉胃部,怕药汁积着胀气。
掌心贴着少年单薄的脊背,只觉骨节分明,清瘦得可怜。
不多时,门外便有侍女捧着一套全新的衣饰轻步而入,双手捧着递到元定尧面前,垂首不敢抬头。
那是一套月白色的软缎常服,料子是极难得的云纹软绸,看着素净淡雅,无纹无绣,半点不张扬,可触手生温,垂感顺滑,日光底下隐隐泛着极细的珠光。
领口、袖口、腰封处都用同色丝线暗绣了竹纹,低调却处处透着矜贵。里衣是亲肤的棉绸,外衫轻薄透气,连腰带都是同色系的软玉扣。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衣饰看着朴素,实则是宫中御用的料子,寻常王公贵族都未必穿得上,是元定尧昨日吩咐人特意赶制出来的。
“换上这个,身上的衣袍穿了一夜,不舒服。”元定尧开口,示意晚翠伺候更衣。
沈霁站不住,只能由晚翠扶着慢慢换衣,月白色软缎衬得他本就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润光泽,清隽绝尘的眉眼配上这一身素净雅致的衣饰,更像是月下青竹,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身形清瘦,肩窄腰细,衣袍落在身上微微空荡,愈发显得弱骨纤形,病气袅袅。
换好衣服,元定尧直接弯腰,将人抱到桌边的椅子上坐好。
沈霁轻呼一声,脸颊微红,却也乖乖坐稳,双手安静放在膝上,温顺得不像话。
早膳摆得满满当当,却全是温补软烂、极易消化的吃食——莲子百合粥、山药糕、杏仁酪、蒸蛋羹,还有几样切得极细的清炒时蔬,清淡适口,全是照着他的肠胃准备的。
可沈霁刚喝完药,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涩,胃里也微微发饱,半点胃口都没有。
元定尧拿起银勺,舀了一勺莲子粥递到他唇边:“吃点东西,空着肚子伤胃。”
沈霁微微偏头,小声推拒:“陛下,臣不饿……刚喝了药,吃不下。”
“就吃两口,垫一垫。”元定尧耐着性子哄,“粥不腻,很甜,尝一口。”
沈霁无奈,只能张口勉强吃了两口,粥水软糯香甜,可药味还在舌尖,实在咽不下去,嚼了两下便轻轻摇头,把脸偏向一边,不肯再张口:“真的吃不下了,陛下,臣饱了。”
元定尧眉头微蹙,还想再劝两句。
沈霁被他缠得没法,一时没控制住心底的依赖,前世被这人捧在心尖上,宠了三年的娇纵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近,声音轻软又委屈:“都怪你嘛,刚喝了药,真的吃不下了……”
一句话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下一刻——
“咚、咚、咚——”
屋内两侧伺候的侍女,连同李福全与晚翠,齐刷刷跪倒在地,一个个头埋得极低,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对九五之尊说出“都怪你”这三个字,是大逆不道,是轻慢君上,是掉脑袋的罪过。
沈霁僵在原地。
那点撒娇似的委屈还凝在眉尖,下一秒便被彻骨的寒意浇透。
他完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竟然敢怪陛下?
沈霁的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撑着椅子扶手便要挣扎着起身跪地请罪。
他腿本就不利索,身子又虚,刚一用力,腿上便是一阵刺骨的疼,眼前阵阵发黑,浅弱的喘息溢出口,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气息瞬间乱了。
“陛下!臣、臣失言!臣大逆不道!求陛下恕罪——”
他慌得浑身发抖,眼底瞬间蓄满泪水,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本就孱弱的心气被这一惊一吓搅得翻涌不休,唇瓣都微微泛青。
第9章 玉牌相赠
元定尧看得心头一紧,在他整个人要栽倒在地的前一刻,长臂一伸,直接将人从椅子上捞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扣住他纤细不堪一握的腰肢,不许他再乱动,另一手即刻贴在他心口,指腹极轻极缓地按揉顺气,生怕惊乱了他本就虚浮的心脉。
少年轻得惊人,仿佛没有重量,抱在怀中只觉一团温软脆弱。
“乖,别动,别跪,地上凉,伤腿。”
元定尧语气里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无奈与心疼,还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纵容。
他低头凑近少年耳畔,温声安抚道:“朕没生气,一点都没有,别吓自己。”
他掌心温热,顺着他心口缓缓揉抚,替他平复慌乱浮乱的气息:“缓一缓,气别往上涌,你身子弱,受不住这般惊怕。”
沈霁整个人僵在他怀里,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声音发颤:“臣……臣不该对陛下无礼……臣罪该万死……”
这孩子本就清瘦,一哭更显楚楚,眉尖微蹙,眼尾泛红,像一枝经风受雨的寒兰,弱态楚楚,惹人心怜。
“怎么这么娇气,嗯?一句话就吓成这样,朕又没说你。”
元定尧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湿意,温声哄着,“再吃两口枣泥山药糕好不好,朕喂你,甜的,不苦,就吃两口,你空着肚子,血气更不足,朕看着难受。”
全程,元定尧脑子里没有半分“尊卑”“逾矩”的念头,他唯一的想法只有——
这孩子胃口怎么跟御兽监新养的狸奴崽子似的,吃两口就饱,身子这么虚,还这么容易受惊,可怎么养得好?
他甚至没觉得沈霁那句话有什么不妥,只觉得怀里的人清瘦羸弱,让他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沈霁靠在他怀里,被他顺着气,心口的闷堵一点点散开,眼泪也渐渐收住,乖乖点头道:“……好,臣吃。”
元定尧这才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拿起一块糕点,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喂到他嘴边。
沈霁乖乖张口,安安静静又咽下两口,实在是胃里发胀,再也咽不下去,眼眶微微发红,静静看着他。
元定尧伸手摸了摸他微微鼓起的胃部,知道他是真的胀得难受,也不再勉强,轻叹一声:“罢了,不逼你了。”
他一手依旧抱着沈霁,不让他有半分滑落,一手拿起筷子,快速而不失威仪地把桌上早膳用了大半。
地上跪着的一屋宫人依旧不敢起身,直到元定尧淡淡瞥了一眼,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退到一旁,一个个心有余悸,看向沈霁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用过早膳,元定尧便吩咐备车。
今日是必须送沈霁回府的,再留在公主府,沈府上下必定要忧心如焚。
马车是元定尧平日出行常用的御驾,外表看着低调朴素,黑色木漆,无纹无饰,和寻常高官马车并无二致。
可一掀开车帘,内里却舒适得惊人——座席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狐裘,软枕是江南特供的云绸缝制,角落放着鎏金雕花暖炉,车厢宽敞平稳,还备着安神香、点心、温水,甚至还有一小盒防止头晕的薄荷膏,处处都透着细致。
元定尧抱着沈霁上了马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又给人盖上丝织软毯,怕他路上受凉头晕。
马车缓缓行驶,起初还算平稳,可行到街市口,路面略有些不平,车身轻轻一震。
沈霁本就气血亏虚,方才又受了惊,被这轻微颠簸一晃,立刻便蹙起眉,脸色白了几分,脑袋一阵发晕,呼吸也微微发浅,下意识往元定尧怀里缩了缩。
“不舒服?”元定尧立刻察觉,低头一看便知他又头晕了,连忙将人往上抱了抱,让他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肩头,两手重新覆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头晕就闭着眼,朕抱着你。”
他特意调整坐姿,用身体替他挡去所有晃动,掌心贴着他单薄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像哄婴孩一般耐心:“很快就到,再忍一忍,嗯?”
怕他气闷,元定尧还微微掀开一条小缝,让一点新鲜空气透进来。
沈霁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松木气息,头晕恶心感一点点压下去,乖乖闭着眼,任由他照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沈霁指尖轻轻揪着元定尧的衣袍,心底满是不舍,明明才相处一夜,却像是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想到要分开,便觉得心口发空。
马车行至沈府门口,刚一停下,便看见门外站着两道焦灼的身影。
沈光启、沈钰,一老一少,皆是一身常服,面色忧急,在门口来回踱步,望眼欲穿,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一看见御驾驶来,两人立刻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又带着担忧:“臣,参见陛下!”
元定尧抱着沈霁,没有下车,只隔着车帘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免礼。”
他低头,看着怀里不舍得松开的少年,指尖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温声道:“朕就不下去了,免得你家里人拘束不自在,你安心回府养病。”
沈霁抬头,眼眶微微发红,紧紧抓着他的衣袖:“陛下……”
“朕过两日,会让人送些伺候的人、药材、补品过来,往后让朕的人照料你,朕也好放心些。”元定尧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牵挂。
沈霁点点头,却还是舍不得,小声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那句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陛下……还会来看臣吗?”
元定尧心口一软,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乖,朕过两天就来。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别偷懒,也别累着自己,别让朕担心,嗯?”
怕他在府中受委屈,或是有急事寻不到自己,元定尧抬手,从腰间取下一块玄色腰牌。
腰牌通体漆黑,质地温润,上面用金纹细细雕刻着一个“元”字,边缘雕刻着龙纹,看似小巧,却是帝王御令,持此牌者,等同于帝王亲临,可直通皇宫,亦可调动京兆府兵力。
他把腰牌轻轻塞进沈霁冰凉的手心里:“这是朕的信物,你收好。若有任何事,受了委屈、身子不适,或是……想朕了,让人拿着这块令牌去宫里寻朕,或是去京兆府,立刻就能传到朕面前。”
沈霁捧着那块熟悉的玉牌,指尖发烫,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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