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消息一层层递进宫里。
元定尧每收到一次,眉头便皱紧一分。
这夜,沈府早已万籁俱寂。
沈霁睡得浅,朦胧间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沉稳、安心,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他猛地睁开眼。
床前立着一道玄色身影,月色从窗棂洒进来,落在那人肩头,眉眼深邃,正是他日思夜想的元定尧。
“陛下……”
沈霁一惊,下意识便要撑着身子坐起,一动便引得心口发闷,轻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元定尧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别动,好好躺着,朕就是来看看你。”
他坐在床边,掌心自然地覆上沈霁的额头,又轻轻搭了搭他的手腕,眉头微蹙:“这两日又不舒服了?微宁传信回来,说你夜里心悸得厉害,还敢瞒着朕。”
沈霁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揪着被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臣……只是小毛病,不想让陛下忧心,才让她们不要说的。”
“小毛病?”元定尧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朕一听说你夜里心悸,便怎么也坐不住。沈霁,朕很担心你。”
他沉默片刻,望着少年孱弱羞愧的模样,语气带着十足的恳切与期盼:“沈霁,跟朕进宫住一阵子好不好?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最妥帖的照料,朕也能时时看着你,不必这般提心吊胆。”
沈霁心脏猛地一跳。
进宫。
住进皇宫里,住在他身边。
他几乎要立刻点头。
可理智硬生生拉住了他。
他轻轻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与失落:“陛下……这不合适。”
“臣只是外男,无官无职,贸然入宫长住,于礼不合,我爹和哥哥……也绝不会同意的。”
元定尧看着他眼底的渴望与克制,心头一软。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揉了揉沈霁的发顶。
“罢了,是朕考虑不周。”
他俯身,替沈霁掖好被角,墨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那你在府里,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朕希望下次见到的,是一个康健些的人,嗯?”
“朕……会时时惦记着你。”
沈霁望着他,眼眶通红,眼泪无声滑落,浸湿枕巾。
他伸手,轻轻抓住元定尧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陛下……”
“臣会等您来。”
“您一定要来看臣。”
元定尧心口一抽,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好。”
“朕答应你。”
“只要朕得空,便立刻来看你。”
夜色深沉,一室静谧。
这一夜,元定尧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沈霁沉沉睡去,才悄然起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
沈霁在黑暗中睁开眼,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将手按在心口,嘴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没关系。
不急。
这一世,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第11章 前世故人
自元定尧那夜私访沈府之后,一晃,又是数月过去。
宫里宫外风声紧,帝王不能日日明目张胆来沈府,可他到底是放不下心,夜里常常换上常服,悄无声息潜进沈府,落在清霁轩的窗下。
有时沈霁还醒着,他便坐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低声说几句朝里琐事,听他细声细气地应着;有时沈霁已经睡熟,他便坐到天明,替他掖一掖被角,确认他一夜安稳,才在天色将亮时悄然离去。
暗地里,往清霁轩送的东西更是从未断过。
御用的温补药材、贴身柔软的宫缎、安神助眠的香膏、御厨亲手做的点心……一样样都是按着沈霁的体质与喜好精心挑的。
清霁轩里,好东西早已堆得藏不住。
不少物件一看便是宫中之物,御用纹样、新进贡品,明眼人一瞧便知道不对劲。
幸而沈霁的院落僻静,父兄心疼他体弱,从来不许闲杂人等随意出入,这才没闹出什么风声。
元定尧心思周全,怕有些东西他不方便用,也早早做了安排。
隔三差五,便以“体恤老臣”“翰林院勤勉”为由,给沈尚书与沈钰各赏一批金银珠宝,里头混进不少药材绸缎、笔墨纸砚,明着是赏给父子二人,实则都是按着沈霁的心意精心挑的。
频率倒是不算高,也不算出格,在外人看来,沈家这半年实在是颇得圣眷,唯有沈光启与沈钰捧着赏赐,一度暗自纳闷。
陛下赏银子、赏珠宝也就罢了,怎么连补品丝缎都有,他俩也没到要调养的地步啊?
两人对着一堆赏赐对视一眼,只觉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敢深究,转头便把这些补品软料,一股脑送到了沈霁院里。
这件事,宫里宫外唯一看透实情的,唯有昭阳长公主。
陛下少年登基,收权柄,平乱世,素来冷情寡恩,极少对谁这般上心,这幅小心翼翼、明里遮掩、暗里照料的模样,她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
长公主每每想起,心中只剩轻叹——那沈小公子确是灵秀,只是那样的身子,又能活多久呢?陛下这般用心,人若是没了,又该怎么办呢?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柔和。
晚翠将他推到廊下,盖好软毯,让他靠着晒暖,驱一驱身上的寒气。
沈霁微闭着眼,呼吸轻浅,有些昏昏欲睡,却听见府中通道口,传来两道熟悉的说话声。
一道是他大哥沈钰。
另一道……清润温和,入耳的刹那,沈霁整个人猛地一僵。
这声音,他死都不会忘。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沈钰正陪着一位身着湖蓝锦袍的青年缓步走来,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温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身书卷气,人畜无害。
是元景明。
沈霁的血液,瞬间像是冻住了一般。
重活一世,他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
前世与他朝夕相伴七年,口口声声说信他、护他、懂他,最后却亲手将他推入深渊,打断他的腿,将他抄家灭族,流放北地的——元景明。
沈霁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他一直以为,是他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这么早,早到这个时候,元景明就已经登了沈府的门,刻意结交。
那前世他惊马,被元景明“恰好”救下的一幕……
真的是意外吗?
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靠近?
一念及此,沈霁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缩,尖锐的闷痛猛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般的窒息感。
“嗬……嗬嗬……”
他控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
“公子!”
一旁的微婉察觉到不对,立刻蹲下身,手按住他心口穴位轻轻按揉,声音沉稳,“公子别慌,慢慢呼吸,奴婢给您拿药。”
她动作极快,取来一颗朱红色药丸喂入沈霁口中,又扶着他缓缓顺气。
好一会儿,沈霁才勉强喘匀气息,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惊怒、寒意与难以抑制的痛苦。
他想去看看,他想知道元景明想做什么。
“我没事……”沈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推我去哥哥的书房。”
“公子,您身子——”微婉担忧不已。
“没事,我去找哥哥取本书。”
晚翠推着轮椅,穿过回廊,一路来到沈钰的书房外。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道男子交谈的声音,一道是沈钰温和沉稳的语调,另一道清润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和——正是沈霁刻入骨髓、永生难忘的声音。
沈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浅淡的平静。
“哥哥。”他轻声唤了一句。
沈钰率先起身迎了出来,见人脸色苍白,立刻皱起眉:“霁儿,你怎么过来了?身子不适便好好歇着,要什么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是。”
紧随其后走出的,是一位身着湖蓝锦袍的青年。
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笑容温文尔雅,眼神清澈无害,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芝兰玉树、翩翩公子。
正是元景明。
在看见沈霁的那一刻,元景明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温和有礼,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欣赏:“这位便是予瑾兄时常提起的沈小公子吧?久仰大名,在下元景明。”
沈霁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好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伪装。
前世的他,就是被这张脸骗得团团转,掏心掏肺,险些送了性命。
心口的闷痛再次隐隐翻涌,他强压下喉间的腥气与心底的作呕,声音轻浅虚弱,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元公子。”
沈钰笑着拍了拍元景明的肩,为二人介绍:“这是我弟弟沈霁,从小体弱多病,之前在白鹿书院读了五年书,如今在府中休养。景明与我是书院同窗,如今一同在翰林院任职,今日是过来请教修书一事。”
元景明目光温柔地落在沈霁身上,语气带着关切:“早就听闻沈小公子天资出众,只是身子孱弱,今日一见,果然清隽不凡。公子脸色不太好,可要多多保重才是。”
那眼神温柔得近乎亲昵,落在沈霁身上,却只让他觉得恶心。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寒意,轻声应道:“多谢元公子挂心,我没什么大碍。”
三人在书房内落座,沈霁强撑着病体陪坐,耳边听着两人谈论翰林院修书事宜,目光却始终落在元景明那张虚伪的脸上。
每多看一刻,前世的痛苦便多翻涌一分。
断骨之痛,流放之苦,背叛之仇,灭门之恨……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呼吸越来越乱,连坐姿都有些不稳。
沈钰最先察觉不对劲,立刻起身扶住他:“霁儿,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快回房歇着,别在这儿硬撑。”
元景明也立刻跟着开口,语气满是担忧:“小公子身子要紧,切莫勉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在下专程登门探望。”
那副惺惺作态的关切,成了压垮沈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实在忍不下去,轻轻点头,声音发虚:“哥哥,那我先回房了,你们慢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6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