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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着跟自己说话,逗自己,摸自己的头。
然后他把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团,放进了柔软的、带着他体温的储物袋里。
然后他把自己放进了这片温暖的水里。
南辞的眼眶有些酸。
他把脸埋进了水里,吐出一串泡泡。
他不喜欢这种酸酸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涨涨的,让他想哭又哭不出来。
他从水里探出头来,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安静地趴在池沿上,继续看着扶笙。
他在等扶笙醒来。
第56章 麻烦再次找上门
日晒三竿的时候,扶笙终于醒了。
阳光已经从东边的落地窗移到了正头顶,明晃晃的白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将整片泳池照得波光粼粼。
海面上浮着碎金子一样的光,刺眼得很。
扶笙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琉璃色的瞳孔在接触到强光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本能地眯了起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适应。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上。
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南辞的脸就在他眼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浅蓝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扒在池沿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
浅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防腐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他就那样看着扶笙,眼巴巴的,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自己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安静地、专注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期待,看着扶笙。
扶笙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他刚从沉睡中醒来,脑子还是混沌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的,抓不住什么实在的东西。
他看着南辞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小狗在等主人扔球一样的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不高兴,是困惑,是真的不明白这个小人鱼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扶笙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鼻音,语气里有疑惑,但没有责怪,“不休息吗?”
南辞的嘴巴张开了。
他想说话,他真的想说话。
他想说“我在等你醒”,想说“你睡了好久”,想说“你的手还透明吗,还疼吗”,想说好多好多话。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挤成了一团,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小鱼,在狭窄的水域里横冲直撞。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发出了一个“我”字,然后就卡住了。
“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像是被人掐断了,怎么都接不上来。
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了,红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过喉咙,涌过下颌,涌过脸颊,涌过耳尖,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他越急越说不出,越说不出越急,眼眶又开始泛红了,浅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又让人想叹气。
扶笙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笑,也没有继续逗他。
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南辞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自己那双搭在躺椅扶手上的手。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看了两秒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合拢。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法力几乎没有了。
那半成的法力,在经过昨天的施法——将南辞变小、收进储物袋、又从储物袋里放出来、解除法术——之后,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现在体内的法力存量,少到连维持人形都勉强。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片无边泳池,水很蓝,很清,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海底就在这片水的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从京市跑到南疆,从南疆的海边找到这条人鱼。
以为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以为终于可以顺着这条线找到人鱼族,以为终于可以从人鱼族那里借到阳气恢复法力。
可现在呢?他救回来的这条人鱼,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说不出话来,问什么都结结巴巴,看人的时候眼巴巴的像一只等人投喂的小狗,问他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不会带路吧?他能告诉自己人鱼族在哪里吗?他能帮自己找到人鱼族的栖息地吗?
扶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撑着躺椅的扶手坐了起来。
身体还是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每一个动作都要消耗比平时多好几倍的力气。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站了半秒才站稳。
他没有看南辞,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我出去吃点东西,等会再回来。”
说完他就起身了,白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
在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浅灰色的亚麻西装上还沾着昨晚沙滩上的细沙,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迈步朝房间的方向走去,白色的板鞋踩在防腐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南辞的嘴巴又张开了。他想说“你不要走”,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手指从池沿上抬起来,朝着扶笙的背影伸了伸,指尖悬在半空中,够不到任何东西。
他的手缩了回去,嘴巴也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话来,他不是结巴。
真的不是。
他以前在海底的时候,跟族人说话从来不结巴,跟父王母后说话也不结巴,跟长老们争辩的时候甚至能一口气说上好几段不带喘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扶笙,一看到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一看到他微微上挑的眼尾和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舌头就好像打结了,他的脑子就好像塞满了棉花,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害怕,是紧张。
是那种想要说好、想要表达、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又怕自己说不好、说不对、说了不该说的话的紧张。
他不知道这种紧张从何而来,就像他不知道昨晚自己的心脏为什么会跳得那么快。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一直看着扶笙睡觉、看了整整一个上午、连眼睛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扶笙走出了露台,走进了房间,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南辞趴在池沿上,看着空荡荡的露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是一种更闷的、更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让他喘不上气。
他把脸埋进了水里,吐出一串长长的泡泡。
酒店的用餐区在二层,落地窗正对着海,碧蓝的海面和同样碧蓝的天空在远处连成一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扶笙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落在银质的餐具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点太多,一碗粥,一碟小菜,一壶茶。
他的胃口不大,或者说,他的身体现在不需要太多食物。
妖族的法力不是靠食物补充的,是靠阳气。
他吃东西,不过是在吃一种心理安慰——法力快没了,总要做点什么来填补那个空落落的感觉,哪怕明知道没有用。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味。
他没有尝出什么味道,或者说他没有在尝味道。
他的脑子在转,在想事情。
接下来怎么办?法力几乎没了,南疆的海底去不了,人鱼族的栖息地找不到,那条小人鱼看起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从京市跑到南疆,从南疆的海边找到人鱼,从坏人手里把他救下来,用掉了仅剩的法力,结果呢?他得到了一条什么都不会的小人鱼。
他甚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扶笙又舀了一口粥,慢慢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法力消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快到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在凡界维持人形。
如果他变回了原型——一只白色的、只有巴掌大的小狐狸,他该怎么办?
他正在想着,正在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其实没有什么味道的粥,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不对了。
他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餐厅入口的方向。
一群人从门口涌了进来。
个个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黑色的T恤或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链子。
身上的纹身从袖口和领口露出来,青色的、黑色的、彩色的,像一幅幅被画在皮肤上的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们走路的姿态很张扬,大摇大摆的,故意把步子迈得很大,把手臂甩得很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有几个人甚至拿起账单匆匆结了账,快步离开了。
服务生端着托盘站在角落,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扶笙定睛一看,嘴角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光头。
那个光头的脸他认得。
昨晚在沙滩上,那个说“你陪我睡一晚上,这条鱼你带走”的光头,那个骂他“给脸不要脸”的光头,那个说要把他和人鱼卖到窑子里去的光头。
此刻那个光头正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色苍白,额头上贴着纱布,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两腿之间夹得很紧,步子迈得很小,像是怕扯到什么伤口。
他的脸上没有了昨晚那种不可一世的嚣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阴鸷的、更扭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烂了的表情。
但此刻,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是那种找到了靠山、有了底气、觉得这次一定能把场子找回来的笑。
他的目光穿过餐厅,锁定了靠窗那个白色的人影。
他伸出手,粗壮的手指指向扶笙的方向,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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