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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给自己找一件事情做,一件简单的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
一件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清醒、还没有倒下、还能撑到房间门口的事情。
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看着它从“3”跳到“4”,从“4”跳到“5”,心里跟着默念着,三,四,五,六……
“叮。”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风格的画,色彩鲜艳的,抽象扭曲的,像是一团团被揉碎了再拼起来的颜色。
他没有看那些画,也没有看脚下的路,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扇他今早从里面走出来的门。
那扇门关着,门牌号上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个金色的数字,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他的步伐还是很稳,脊背还是很直,肩膀还是没有塌。
但他的手已经在裤缝处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红痕,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能倒,还没到。
他到了。
他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对准感应器。
第一次,没对准,卡片从感应器上滑了过去,“嘀”的一声没有响。
他换了角度,又刷了一次,这次对准了,感应器亮了一下绿光,“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他推开门。
门开了,房间里的冷气涌了出来,扑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酒店特有的香味。
他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门锁落下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然后门关上之后,他的膝盖就软了,像两根被抽走了钢筋的水泥柱,从中间折断了,整个人往下坠。
他的后背擦着门板往下滑,浅灰色的西装面料和深色的木门摩擦着。
发出一声低沉的、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他坐在了地上,腿伸在面前,以一个狼狈的、不体面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的姿势,坐在了酒店房间玄关的地毯上。
他的头靠在门板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是一盏简约的吸顶灯,白色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该把最后的法力用在那个人身上。
那点法力是他留着用来维持人形的,是他留着从酒店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到下一个地方的,是他留着不让自己变成一只狐狸的。
他把那点法力用在了那个纹着青龙的壮汉身上,用在了制造一场假的疼痛、一场假的恐慌、一场假的混乱上。
他成功了,那些人被吓跑了,光头被吓跑了,所有人都被吓跑了。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换来了一整个餐厅的真空,换来了从餐厅到电梯到房间走廊到房间门口的这条安全通道。
他成功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后背靠着门板,腿伸在面前。
手指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水从他的额头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浅灰色的西装裤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南辞的声音从露台的方向传过来,带着水声和惊慌。
他在无边泳池里等了很久,从扶笙说“我出去吃点东西”之后就一直趴在池沿上等着。
他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偏东移到了正头顶,久到水面上的碎金从这一片移到了那一片,久到他的手指都泡得发皱了。
他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着急,他只是等着,像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狗,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但知道主人一定会回来。
所以他等着。
然后他听到了门响,有人进来了却靠着门滑下去,然后不动了的声音。
他从泳池里扑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站在池边,腿还是软的,不太会走路,但他顾不上了,光着脚踩在防腐木地板上,踩在客厅的地毯上,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跑过来了。
浅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他的腿上有几片没有完全收回去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不知道,他不在乎,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门边那个白色的人影上。
他蹲了下来,蹲在扶笙面前,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慌张和不安。
他看着扶笙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看着他微微发紫的嘴唇,看着他半垂着的、像是随时会彻底闭上的琉璃色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想碰扶笙,又缩了回去,想碰,又不敢碰。
他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打着架,牙齿磕碰的声音细微而急促,像一只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你……你你……你怎么……怎么了?”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颤抖,每一瓣都在往下掉。
扶笙靠在门板上,听到了南辞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像是水一样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他想睁开眼睛看南辞,但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知道南辞蹲在他面前,他知道南辞在看他,他知道南辞在问他怎么了。
他能感觉到南辞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种目光他有印象——今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南辞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的,眼巴巴的,湿漉漉的,像一只怕主人不要自己的小狗。
他现在没有力气说话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叹息一样的气音,那气音里裹着两个字,含混的,粘连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我要死了。”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苦笑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在说完这四个字之后。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时,本能地做出的一个微表情。
像是一个笑话讲完了,大家都在等一个爆笑的结局,但这个笑话的结局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睫毛落下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片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重,像是被人用墨笔在那里重重地点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把耳朵贴在他唇边,根本感觉不到。
南辞跪在地毯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手还在半空中伸着,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伸过去,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眼眶红了,浅蓝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看着扶笙闭着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微微发紫的嘴唇,看着他搭在地毯上、已经半透明到能隐约看到地毯花纹的手指。
“你……你你你……你骗……骗人。”他的声音哑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第61章 原来南辞是人鱼族的小王子
扶笙没有回答。
他听不到了。
他的意识已经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个溺水的人。
从水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过了光线能照到的深度,沉过了声音能传到的深度,沉到了一个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南辞跪在他面前,不知道跪了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不知道一个人“要死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一个人“要死了”该怎么救,不知道一个人“要死了”的时候他应该做什么。
他是人鱼,人鱼在海底受伤了会找海草,会找珊瑚,会找族里的长老。
可这里没有海草,没有珊瑚,没有长老,只有他,只有这个躺在门边、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白发少年。
他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炸开。
他想到扶笙今天早上从躺椅上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眼巴巴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你干嘛一直看着我,不休息吗”。
那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不太好听,但他好想再听一次,哪怕他只说一个字都好。
他想到扶笙在沙滩上把他抱起来的时候,月光照在扶笙身上,把他的白色长发照得像银色的瀑布,他的怀抱很凉,但很稳,不会晃。
他想到扶笙用自己的法力把自己变小的时候,手指尖的光很微弱,微弱到像是随时会灭掉,但他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想到扶笙说“我出去吃点东西,等会再回来”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
他当时想问“你要去哪里”,但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会暴露出自己不想让他走的那个念头。
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是个结巴,恨自己为什么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不出来。
恨自己为什么在扶笙面前总是脑子一片空白、舌头打结、心跳加速、什么都做不好。
他不是结巴,他真的不是结巴。
在海底的时候,他能跟族人说一整天的海流变化,能跟长老们辩论潮汐的规律,能跟小伙伴们讲那些他从远洋带回来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得大家都舍不得走。
可是在扶笙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结巴,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扶笙不觉得他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扶笙多看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扶笙对他笑一下。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想说了,但扶笙听不到了。
南辞看着扶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额角还在往外渗的细密汗珠,看着他半透明的、像是随时会消失的手指。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是一串一串地掉。
从浅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扶笙浅灰色的西装上,在面料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没有擦,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扶笙。
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没有结巴的、一个字都没有断的话。
“你别死,我唱歌给你听。”
扶笙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那个小结巴的声音。
是那个说话磕磕绊绊、急起来就眼眶泛红、被逗一下耳朵尖就红得透明的、不太聪明的小人鱼的声音。
扶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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