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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背篓出了粮行,林春分在街角寻了个馒头铺。热气腾腾的大蒸笼一掀开,那股子麦香和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林春分走过去。“馒头怎么卖?”
蒸笼后头探出一张圆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扎着蓝布头巾。“素的一文,肉的两文。小哥儿要几个?”
“五个肉的。”
妇人揭开笼屉,热气呼地涌出来,白茫茫一团。她拿竹夹子夹出五个馒头,用干荷叶包了,麻绳一扎,递过来。“五文。”
“不是两文一个吗?五个该十文。”
“哎哟,瞧我这嘴。”妇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脸,笑出声来,“整天念叨一文两文的,把自己念叨糊涂了。十文,十文。”
林春分数出十文递过去,接过荷叶包。荷叶热乎乎的,烫着掌心。
这会儿他可不敢省,林春分先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地,掏出两个肉馒头,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肉馅儿里渗出的油水浸透了面皮,鲜得他眯起了眼。吃了两个垫了肚子,剩下的三个被他仔细地用荷叶包好,揣进怀里。
此刻他怀里还剩十三文。他没急着回家,而是背着那沉重的背篓,过了云溪河上的石桥,径直往西边的货运码头走去。
要是跟着林二柱一起来,他爹肯定舍不得让他买糯米和酒曲,说不定连那斗糙米都要念叨半天。这种“先斩后奏”的事儿,林春分干得是得心应手。
石桥横在云溪河上,桥面是青石板的,被南来北往的脚板磨得光滑。桥下河水浑绿,几只鸭子浮在水面上,屁股朝天,脑袋扎进水里觅食。过了桥,沿着河岸往西走一截,就是码头。
林春分原本心情颇好,想着给辛苦了一晌午的亲爹加个餐。可等他真正踏进码头的那一刻,整个人怔住了。
江风带着一股子江水的潮气和咸腥味。码头边挤满了赤着膊、皮肤黝黑的汉子。人群中,林春分一眼就看见了林二柱。
林二柱那件破旧的褂子已经被汗水彻底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显出一节节凸起的、如同山脊般的脊骨。他出门时带的那根磨得发亮的扁担狠狠地勒进他肩头的肉里,扁担两头挑着两个巨大的麻袋,一袋少说也有百来斤。
林二柱的腰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上,他每走一步,双腿都在微微打颤,每一步都踏得极慢、极稳。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烈日晒干。
林春分瞧见他爹青筋暴起的脖子,仿佛听见那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那一扁担搬完,林二柱甚至顾不上抹一把脸,回身又弯下腰,去接下一趟的货。
林春分顶着烈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林二柱搬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涩,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辣得他生疼。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沾了湿意,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那一船货搬完,林二柱才瘫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胡乱抓起手边的破草帽扇着风。
林春分迈开步子走过去。
林二柱正低头喘着粗气,突然看见眼前伸过来一只白净的手,手里还托着个冒着余温的宣软馒头。
他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等看清是自家小哥儿,那张满是汗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春哥儿!你咋跑这儿来了!”
林二柱也没顾上身上的汗臭,急忙站起来,拉着林春分就往后面的一棵树荫处带。
“哎哟,老林,这是你家小哥儿?”旁边几个歇脚的汉子打趣道。
林二柱挺了挺胸膛,笑容越发大:“是,我家小哥儿!俊吧?”
林春分没接话,直接把肉馒头往林二柱嘴边一塞。林二柱下意识咬了一口,面皮劲道,里头竟是溢出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肉的?!”林二柱惊得眼睛都圆了,急忙要把馒头还给林春分,“春哥儿你吃,爹不饿,爹刚才喝了一肚子水。”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买给您的。”林春分板着小脸,语气不容置疑,“我还有,您快吃。”
林二柱见拗不过,才狼吞虎咽地把馒头咽下去。林春分趁机卸下背篓,给他看里面的米和曲。
林二柱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急切地问:“春哥儿,你哪来的铜钱买这些?你老实跟爹说,别是干了什么糊涂事。”
“是我打的野味,卖给临江楼了。”
林二柱沉默着,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后山打猎有多难,他是知道的。村里的老猎户进山,都未必次次能打到东西,更何况是林春分这么个单薄的哥儿,不仅要进山,还要跟野兽周旋,指不定受了多少惊。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再抬头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憋出来一句:“以后别进山了,太危险了,爹能挣钱,不用你这么拼。”
“爹,您看我这不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吗?”林春分见状,忙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故意耸了耸肩,“就是这篓子太沉了,我是真背不动了。您瞧,我是不是现在就得走?再晚点,我怕我得趴在路上回不去了。”
林二柱立马点头:“那哪能让你背!你去镇上的茶摊找个地方坐着歇着,喝点水,等爹下工了,爹背回去,保准不耽误事。”
“去茶摊还要花钱呢,一文钱也是钱。”林春分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不如现在就走,反正你也干了大半天了,也挣着钱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二柱看着他眼里的期盼,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拗不过他,点了点头:“行,爹这就去结工钱,咱们回家。”
林二柱去管事那里结了账,得了十文钱。父子俩出了城门,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林春分从怀里掏出剩下两个包子,递给林二柱。
“爹,吃了吧,您没吃饭走得太慢,连我你都赶不上了。”
林二柱接过包子,吃了一个,另一个却怎么也不肯动了,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闷声道:“这个留着……带给你娘。她在家翻地,也好久没吃过肉馒头了”
林春分看着父亲那宽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第29章 米酒
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到了下半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屋门都落着锁,不用问也知道,一大家子人都在地里忙活。
林二柱把背上的背篓往墙根一放,连口气都没歇,就去门后头摸锄头。林春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也没拦着。这人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坐不住半刻钟。
“我去地里换你娘回来,家里就三把锄头,地里轮不开,让她回来煮饭。”林二柱把锄头扛在肩上,对着林春分交代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行,你去吧。”林春分摆摆手,随他去了。自家的地就在村西头,离着家就半刻钟的路,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没过一会,陈金桃就急匆匆地进了院门。
她那身粗布短褐被汗水浸成了深色,鬓角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可眼里却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喜色。一进门,她就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事,冲着林春分招手:
“春哥儿,快来!快把这个吃了。”
荷叶揭开,露出一个白生生、却因为一路挤压而显得有些变形的肉馒头。
林春分看着那肉馒头,瞬间无语了。
“娘诶,您就吃了吧!”林春分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包子,“我早上在镇上都吃了两个了,饱得很,不信你问我爹去!”
陈金桃局促地抿了抿嘴,手指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擦,声音低低的:“这是你自己赚钱买的,我这当娘的,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哪还能抢你的嘴食吃……你正长身体,快吃了。”
林春分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心里猛地一酸。前世他是个孤儿,从来没体会过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有爹有娘,哪怕日子过得穷,可这份真心实意的疼惜,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他伸手按住陈金桃的手,把馒头往她嘴边推了推,语气软了下来:“娘,您就吃吧。这才哪到哪,以后我赚了钱,我让您吃肉馒头吃到烦,看见肉就想跑。”
陈金桃被他这惫懒样逗笑了,嗔怪地拍了他一巴掌:“你这孩子,肉馒头哪有吃烦的道理?满嘴胡话。”
到底还是在儿子的坚持下,陈金桃坐到了檐下,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肉包子。肉馅的咸鲜顺着味蕾化开,她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一份儿子的心意嚼碎了咽进心窝子里。
歇了一会儿,陈金桃起身把屋里屋外拾掇了一遍。她是个勤快人,见不得院里有乱草。等她看着日头西斜,估摸着该做晚饭了,便愁眉苦脸地揭开了灶房里的那口破米缸。
分家时分的那点粮食早就见了底,她正盘算着晚上是不是还得去地头再抠点野菜回来糊弄一顿稀的,结果——
“春哥儿!”
这一声尖叫,高亢入云,吓得林春分差点没把手里的糯米给扬了。
“咋了娘?”林春分一溜小跑钻进灶房。
陈金桃指着那半缸白花花的糙米,手都哆嗦了:“这……这是打哪儿来的?春哥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干啥坏事了?”
“冤枉啊娘!”林春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爹没跟您说吗?这就是我今天在山上打的那只野鸡和兔子卖的钱买的。我就在主街的丰裕粮行买的,正大光明。”
陈金桃气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爹说包子是你买的,没说你买了这么多粮啊!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后山深处了?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要是遇上大虫,你让娘怎么活!”
母爱一旦带上了恐惧,那嗓门就跟雷鸣似的。林春分见状不妙,赶紧又是拍背又是安抚。
“没有,真没有。娘,我哪敢去深山啊。许是这两天老林家气数尽了,那些野味自个儿从草丛里撞出来的。我就是运气好,白捡了个漏。我要是去了深山,这会儿我还在山里没走出来呢。”
陈金桃死死地盯着他,见儿子神色坦然,确实没带什么伤,这才慢慢松了口气,闷声道:“你说你,赚了钱自己收着不行?买这么多粮,咱省着点吃野菜也能活。你一个哥儿,本该是千娇万宠的……”
“行了娘,粮食买都买了,还能退回去咋地?”林春分推着陈金桃往锅台边走,“您赶紧煮饭,我这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我这儿还有正经事要忙呢,您别管我。”
陈金桃无奈地摇摇头,心知儿子长了主见,便没再多说,只是看那米缸的眼神里,到底多了几分底气。
林春分折回院子里,把那斗糯米倒进了木盆。
这糯米是他致富大计的第一步。他先是小心地加水,将米表面的浮尘洗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洗完后,他将糯米浸泡在清凉的井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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