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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见不得陈金桃掉眼泪,当下也不多想,手往怀里一摸,紧紧攥着兜里的二十文钱。这钱是他在码头扛了一整天大包,肩膀都磨破了皮,拼死拼活挣来的,一分一毫都浸着汗水。
他攥着那串钱,犹豫了一会儿。
林春分看他那样,开始咳嗽,说实话,开始是装的,后面是真咳,真痛啊。
“等着。”
林二柱咬了咬牙,扔下两个字,拔腿就往外跑。
生怕慢上一步,就被张水草拦下来截走工钱。
林春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这爹看着老实,倒是还存着几分护着妻儿的心思,不算全然糊涂。有这么个肯出力的爹在,往后分家的事,倒也能多一分底气。
果然,林二柱前脚刚跑出去,张水草后脚就从堂屋出来了。
“林二柱!你个不孝子,一回来就往外跑,赶紧把钱交出来!”
张水草迈腿风风火火往门口追。
林春分目送她追出去。脚步声蹬蹬蹬的,还挺有节奏。当然是——没追上,他爹在码头扛了那么多年大包,别的没练出来,腿脚是真快。
陈金桃看着张水草的泼辣样不敢说话。
林春分赶紧把她带进屋里,站那等骂啊?进了屋里,听着张水草骂街,林春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老太婆嗓门是真大,怪不得能把一大家子都骂的抬不起头。
他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手腕,桃花胎记微微发着热。
等爹把药抓回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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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林二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两包用草纸包好的草药,额头上全是汗。
“回来了回来了,村头的王大夫心善,知道咱们家境不好,两副药只收了十八文,还免了诊金。”林二柱笑着把药递给陈金桃,顺手把剩下的两文钱悄悄塞进了林春分手里,“春哥儿拿着,自己留着买点吃食。”
林春分攥着手里的两文钱,心下感动,低声说了句:“谢谢爹。”
陈金桃拿着药,赶忙去灶房熬药。
林二柱坐在炕边,看着儿子虚弱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闷声说道:“春哥儿,是爹没用,让你跟你娘受委屈了。”
林春分抬眼看他,语出惊人:“爹,与其日日担惊受怕,不如想想办法,咱们一家三口,过自己的日子。”
林二柱身子一僵,猛地看向儿子。
第5章 饭?水
林二柱听闻这话,身子先僵了一瞬“你这孩子,胡说什么!”他嗓门一下子提起来,“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林春分抬起眼皮,“我死了也不分?”
一句话把林二柱吓得一激灵,“你这哥儿,嘴里胡说什么浑话。有你爹我在,要死也是我先。”
林春分没应声,默默转过身,给林二柱一个后脑勺。
林二柱看着他后脑勺上缠着的粗布条,布条上还印着淡红的血印,最后只是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儿子后脑的布条。
“还疼不?”
林春分没理他,林二柱只好悻悻闭了嘴。
屋里静了片刻,门帘被轻轻掀开,陈金桃探进半个身子。
她看见屋里的气氛不对,放轻了声音。
“二柱哥,春哥儿,堂屋摆好饭了,过来吃吧。”
一句话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林二柱伸手想去扶林春分,林春分自己撑着炕沿站了起来“走吧,爹。”
两人一前一后往堂屋走,还没跨进门槛,张水草那大嗓门已经骂开了。
“一群懒骨头!吃饭还要人叫,饿死算了!”
林春分脚步没停,心里嘀咕。这老太婆精力真好,骂了整整一天,嗓子都不带哑的。陈金桃赶紧迎上来,拉着他的胳膊,往长凳边引。
“春哥儿,快坐,挨着娘。”
他迎着张水草甩过来的眼刀子,挨着陈金桃坐了下来。
屁股刚沾着长凳,林春分先垂眼,看向自己跟前摆着的粗瓷碗。
他心里寻思,这饭吃不吃有区别吗?
这哪里是饭,分明就是一碗水。
林春分数了数,嗯,足足有十几粒飘在水面上。
明明就是一碗水,还给了他十几粒米,真大方。
他抬起头,往桌上扫了一圈。
林承业手里端着碗,里头堆得冒尖的干饭。林家宝坐在他娘周静怀里,面前的碗也是干饭,看样子还拌了点猪油。林老根那碗差不多。
张水草和周静碗里,饭也不少,只是稍微稀了点。
是爹林二柱和他大伯林大柱,碗里的饭又稀了一些。
剩下的,碗里跟他的差不多,都是能照出人影的稀汤。
十几口人,硬生生分出了四个档次。林春分心里头忍不住佩服,这管理水平,上辈子设计院的领导来了都得磕头。绩效考核,末位淘汰,职级薪酬,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林狗蛋的“加薪”逻辑都考虑到了,因为人家会自己出去找食。
他看着大房的三个孩子。大姐林丫儿和二姐林妮儿,都十六七了,看着却跟十三四岁似的,瘦得跟两根豆芽菜似的。四弟林狗蛋,八岁了,个头倒是还行,因为经常偷偷跑去掏鸟蛋、摸小鱼,能给自己加点餐。
林春分再看看自己,十五岁了,也是干巴巴的一根竹竿,后脑勺还秃了一块,肿着个大包,更寒碜了。
再看看坐在林承业旁边,白白胖胖的林家宝。他的好五弟,才六岁,就胖得跟个球似的。
林春分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米汤”,心里头哼了一声:胖成那样,有啥好羡慕的。
就在刚才趁人不注意,他悄悄往碗里滴了两滴灵泉。
原本清汤寡水的米汤,瞬间泛起一股子清甜。林春分咂摸咂摸嘴,心里头那点因为分饭档次带来的火气,稍微顺了点。这灵泉水是个好东西,哪怕只有一滴,也能把这刷锅水变成琼浆玉液。
饭桌另一边。
林家宝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把碗往桌上一放,扯着嗓子喊:“奶!我不吃豆芽!我要吃鸡蛋!刚才的鸡蛋吃完了!”
张水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伸手就把他搂进怀里,拍着背哄:“哎哟我的乖宝,别急,奶这就给你拿。”
她说着,起身就往灶房走,没一会儿就端着小半碗炒鸡蛋出来,金灿灿的,全倒进了林家宝的碗里。
周静坐在旁边,假模假式地说了句:“娘,您太惯着他了。”
张水草眼睛一斜“我惯我大孙子怎么了?我们家宝将来是要当大官的,金贵着呢,多吃个鸡蛋怎么了?”
她说着,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桌子另一头的林丫儿和林妮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吃那么多全长成了懒筋。”
林丫儿头埋得更低了,筷子捏得紧紧的,没敢出声。林妮儿偷偷瞪了她奶一眼,被林春分看见了。
大房的媳妇王阿花可不爱听这话,筷子往桌上一放:“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张水草脸瞬间就拉下来了,“你还敢跟我顶嘴了?我说错了?丫头片子养大了,不还是要嫁去别人家?吃家里的米,干两年活就走了,不是赔钱货是什么?”
“嫁出去也是我的闺女。”
林大柱坐在旁边,伸手拉了拉王阿花的袖子,压低声音劝:“行了,少说两句,吃饭呢。”
“我凭什么少说?”王阿花甩开他的手,眼眶有点红,“俩闺女天天起早贪黑干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人这么说。我当娘的,听着心里堵得慌。”
林丫儿听见这话,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不敢出声。林妮儿攥着姐姐的手,也红了眼。
林狗蛋放下筷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张水草:“奶,我大姐二姐干活最勤快了,你不能骂她们。”
张水草更气了,指着林狗蛋就骂:“你个小崽子,也跟着你娘造反?吃我的喝我的,还敢管起我来了?”
“我没造反。”林狗蛋梗着脖子,“我大姐二姐天天给我捉蚂蚱烤着吃,她们是好姐姐。”
林春分坐在旁边,端着碗,没说话,心里却给林狗蛋点了个赞。这小子,八岁就知道护着姐姐,比他那个只会闷头做活的爹强多了。
张水草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去打林狗蛋。
林老根终于放下了碗,咳嗽了一声:“吃饭呢,吵什么吵。”
他一开口,张水草的手僵在半空,没敢落下去。她狠狠瞪了王阿花一眼,又瞪了林狗蛋一眼,坐回凳子上,往林家宝碗里又扒了一大筷子鸡蛋:“乖宝,快吃,别理这群不懂事的。”
林家宝捧着碗,得意地冲林狗蛋做了个鬼脸。林狗蛋哼了一声,扭过头,往两个姐姐碗里,各扒了点自己碗里的饭。
第6章 都装
林春分正端着那碗滴了灵泉的米汤慢慢喝着,心里把桌上这几个人挨个吐槽了一遍。
张水草忽然开了口。
“老二啊。”
林二柱身子一僵。
“今天去镇上,没找到活?”
林二柱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声音都磕巴了。
“对,对啊,娘。真是运气不好。”
林春分没眼看。
这傻爹。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声音发飘,连碗都端不稳。谁都看得出来有鬼。
果然,周静开口了。她声音柔柔的,带着笑。
“哦?那二嫂刚刚熬的药,是哪来的?”
张水草一愣。
平时都是她管着灶房的钥匙,做饭的时候只给儿媳妇们拿当顿的粮食,拿完就锁柜门。她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没见着熬药。这意思是陈金桃趁她不注意,偷偷熬药?
张水草猛地转头,瞪向陈金桃。
“药?什么药?”
陈金桃脸白了,手攥着衣角,不敢说话。
周静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我早上看见二嫂在灶房熬药,还以为是娘让熬的呢。看来是我弄错了。”
张水草炸了。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陈金桃就骂。
“你个败家子!又偷我柴火熬药!那柴火是留着过冬的,你当是大风刮来的?”
周静看着自己这婆婆,叹了口气。
“柴火倒是小事。春哥儿伤成那样,熬点药也是应该的。就是这药钱不便宜,一副新药,得多煎几次才划算。”
端得是一副好婶子的模样。林春分看了周静一眼,这位三婶,段位比张水草高多了。
张水草这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转头,虎视眈眈地盯着林二柱。
“老二!你长本事了!”
林二柱的脸色一下变了。
“工钱不交到公中,敢昧下来给这赔钱货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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