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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他,有那年轻后生性子急,立刻喊道:“神仙酒!”
“那是码头弟兄们随口叫的。”林春分笑了笑,嘴角翘起一道从容的弧度,“今日当众酿制,也是在临江楼这云溪镇第一等的酒楼里。借着这个机会,我想正式为这酒定个名字。诸位若觉得好,往后认准了,只有我林春分酿的——沁泉春——才是这个味儿,旁的一概不算!”
“今日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我林春分自证清白。这酿酒的方子,是我自己一点点琢磨出来的,绝无半分偷抢,更无半分歪门邪道的东西。”
他话音一落,几个老主顾立刻高声应和:“沁泉春!这名字好!雅致!”那年轻后生也跟着喊:“沁泉春!记下了!不光名字好听,以后买酒还认你这人!”
沁泉春三个字一锤定音,彻底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吴掌柜站在人群中,保持着抚掌的姿势,指节却在袖口下慢慢捏紧了。他筹划了这么多,派人在码头煽风点火,教张水草那些说辞,换了新坛子,请了老师傅,宣扬得满城皆知,每一步都在算计。结果这一开坛,全成了给林春分搭的台阶。人越多,酒越香,这沁泉春的名头就传得越远。踩着临江楼的地板,踩着这满堂的宾客,把自己的招牌打出去了。
“哈哈,好!小兄弟果然是后生可畏。”吴掌柜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鸷。
一老一少隔着满堂的酒香四目相对,林春分拱手道了声“多谢掌柜借地”,转身去招呼新涌上来买酒的镇民。
这场局,是他吴掌柜设的,可怎么收尾,就得由他林春分说了算了。
第50章 初遇
十一月的云溪镇,寒气已经从地缝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侵占了每一寸泥土。
牛车碾过道上的碎石,吱吱呀呀地往青山村的方向晃。林二柱坐在车辕上,手里虽然没挥鞭子,但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瞧见。他腰杆挺得笔直,每逢遇到过往的镇民打招呼,总要大声应上一句,憨厚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临江楼那一仗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不仅保住了方子,还让“沁泉春”的名头彻底响彻了云溪镇。一家人挤在新买的牛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才临江楼里的热闹,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周身的热乎气,把冬日的寒风都挡在了车篷外。
“春哥儿,喝口水。”陈金桃从车篷里探出头,递给林春分一个水囊,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豪。
林春分接过水囊,没急着喝,只是靠在车缘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道旁的景色。
林春分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道旁的树林,入冬以后,景致一天比一天萧索。大部分树都秃了,只剩几棵老松还撑着灰扑扑的绿意。路边的草枯黄伏倒,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真是一片荒凉,没什么好看的……”林春分正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目光随意往道旁的斜坡下一扫。
等等!
在那堆乱蓬蓬的枯草丛里,似乎横着一团不寻常的褐色。
林春分猛地直起身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居然是一个人!
“爹!快停下!停车!”林春分急促地拍打着林二柱的后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怎么了?怎么了?牛惊着了?”林二柱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勒紧了缰绳。
老青牛不满地喷出一口响鼻,堪堪在路边停稳。林二柱还没稳住身形,就见自家的哥儿已经像只矫捷的兔子,三两步就跳下了牛车,直奔路边的斜坡冲了下去。
“春哥儿!你慢点!那是啥呀?”
林大柱见状,也赶紧从车后头跳了下来,林二柱紧随其后。就连原本在车厢里打瞌睡的林狗蛋也醒了,瞪着大眼睛喊着“等等我”,像颗小炮弹似的滚了下来。
林春分快步走到近前,一股子混着泥土味和寒气的冷意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褐色的长衫,那料子虽然是细棉的,但洗得实在太薄了,甚至有些泛白。他头上斜戴着一只破旧的儒巾,一张脸因为极度的虚弱显得惨白如纸,却依旧掩盖不住那份如琢如磨的俊俏。
“哎哟,是个书生?”林二柱赶了过来,瞪大了眼睛。
林春分没答话,他已经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探那人的鼻息。手指刚触碰到男子的脸颊,林二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切地惊呼道:
“春哥儿!不可!不可啊!”
林二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你是个哥儿,他是个大老爷们儿,这光天化日的,你们怎么能……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春分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抽回了自己的手“不可什么?眼下这荒郊野岭的,除了咱们自家人,连个鬼影都没有。难不成你这个亲爹还打算去镇上到处宣扬,说我救人的时候碰了他的脸?”
“我……”林二柱被噎得老脸通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林大柱在一旁搓着手,看着那面色铁青的书生,又看看自家弟弟,犹豫着不敢吱声。在他看来,春哥儿现在就是家里的主心骨,说啥都是对的。
林狗蛋凑过来,好奇地盯着书生的脸:“春哥儿,这小先生是不是死了呀?他的脸白得像面粉呢。”
“还没死,活着呢。”林春分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书生眼窝深陷,呼吸短促且浅,嘴角还有些干裂出的血痕。这种症状他太熟悉了,分明是长途跋涉加上没饭吃,硬生生饿晕在路上的。
“爹,大伯,搭把手,把人抬到车上去。”林春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抬……抬上去?”林二柱傻眼了,“春哥儿,咱们这还要赶回家呢,带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春分看着那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书生,叹了口气,“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咱们把他丢在这儿,不出一个时辰,这人准得冻成傻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林家刚转了运,多攒点阴德总是好的。”
林大柱倒是听话,一听救命,立马挽起袖子:“二弟,搭把手吧,这小书生看着瘦弱的很。”
林二柱叹了口气,也知道拒绝不了自家的哥儿,只好一边嘀咕着“这叫什么事儿啊”,一边和林大柱合力将那书生抬了起来。
“等下。”林春分连忙拦住他们,指了指牛车前面放货的空板,“就放这儿,铺两层稻草,垫厚实点。”车篷里都是女眷,男女有别。
这下林二柱终于满意了,心想自家的哥儿还是懂礼数的。按他说的,在车板上铺了厚厚的稻草,把书生轻轻放了上去,又盖了件不用的旧棉袄,免得他再被风吹着。
牛车重新启动,车篷里的陈金桃和王阿花听到动静,都探出头来。一看见前头横着个半死不活的俏书生,陈金桃吓得心尖儿一颤。
“春哥儿,这人……”
“饿晕的路人,没事。”林春分安抚地笑了笑,转身钻进车篷里,“娘,把咱们带的水囊给我。”
陈金桃从车篷里递出水囊,里头的水兑过灵泉,他特地备着给家里人解乏用的。林春分接过水囊,蹲到书生旁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脑勺,书生的头沉甸甸的,散落的黑发扫过林春分的手背,有些凉。他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凑到书生唇边,顺着那细缝灌了几口。
清凉的灵泉水入喉,书生喉结微微动了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血色。
第51章 淡极生艳
谢砚睁开眼时,只觉得胸腔里那股子灼烧般的虚脱感,被一缕清冽如雪水的凉意生生压了下去。
天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眸子。视线焦灼了片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那少年生得极好,乌发被一根木簪利落扎起,衬得那一身雪肤几乎要融进这冬日的暖阳里。最勾人眼目的,莫过于他眉心那一点红痣,色泽红润,淡极生艳,宛如在白瓷碗底落了一瓣残梅。
谢砚心头猛地一撞,只觉得这一眼望去,竟比方才的烈阳还要灼人。他慌乱地偏过头去,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促的咳嗽。
原来……是个哥儿。
林春分见他醒了,眼底那抹打量的神色瞬间收敛,面色如常地退到了一旁。
虽然他在心里还没怎么把这“哥儿”的身份当回事,可既然已经在这个时代安了家,未免这迂腐书生生出什么“毁人清誉”的歪念头,他还是老实点避避嫌为妙。
“醒了?喝了水就稳稳神,别急着乱动。”林春分淡淡地开口,声音清脆如碎玉。
林二柱在一旁瞧着,看着醒过来的谢砚,心里莫名窜起一丝没头没脑的不详预感。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粗着嗓子开口问:“书生郎,你可算醒了。你是哪儿的人啊?咋会一个人倒在路边的荒草里?”
谢砚回过神来,挣扎着坐起身,背靠着牛车的木板,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这一揖,即便他身上那身褐色长衫已经洗得发了白、败了色,却依旧透出一股子读书人独有的书卷气。
“救命之恩,谢砚没齿难忘。”他声音还有些沙哑,“学生家住上河村。因家母缠绵病榻久矣,前些日子进城寻药,归家途中因盘缠耗尽,水米未进……这才失态倒在了路旁,让诸位见笑了。”
“上河村?”陈金桃原本在车篷里听着,这会儿忍不住掀开帘子惊叫一声,脸上满是惊喜,“哎呀,那可真是巧了!我娘家也是上河村的。上河村就在咱们青山村再往北走几里路的事儿,离得近得很呐!”
林二柱一听,原本那点戒备心也消了大半。既然是妻子的同乡,又是为了救母,他那副热心肠便藏不住了:“嘿,既然是乡里乡亲的,又是回一个方向,咱们干脆送你一程,直接送进村去好了。正好,我也带金桃回娘家走动走动。”
牛车在青山村口停了一下,将林大柱一家大房的人放了下来。两房人如今虽分了家,但关系反而比在老宅时亲近了许多,王阿花下车前还特意给陈金桃塞了一包刚买的红糖。林狗蛋本来想跟着去,被林妮儿拽着后领子拎回去了。
“驾!”
林二柱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儿。老青牛迈开四蹄,“哒哒哒”地驾着牛车继续朝上河村赶去。
上河村因着一条大河绕村而过得名,是个极富庶的水乡。村里的人这会儿都在河边浆洗或是补网,远远瞧见一辆装饰得极豪华、崭新的牛车进村,全都惊得直起了腰。
“哟,那是谁家的车?这老青牛生得可真壮实!”
“那是……陈家那个出嫁的女婿,林二柱吧?他家什么时候发达了,竟买得起这样的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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