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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
有人停下了脚步,颤抖着伸出手掌,当那一缕湿润真真切切地落在皮肤上,化作一片冰凉时,那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傻傻地愣在了原地。
“下雨了……”
不知道是谁,在沉闷的街头率先呢喃了一句。
旋即,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那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喊:“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轰——!
原本沉闷的天空像是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干燥的土地上,激起阵阵灰尘,又迅速被雨水淹没。青石板被冲刷得发亮,街道上响起了密集的敲击声。
“跑啊!快躲雨!”
“躲什么躲!让老天爷淋!淋死老子才好啊!哈哈哈哈!”
原本该往屋檐下躲的人群,此刻竟有大半留在了大雨里。几个干瘦的老汉直接扔了手里的扁担,跪在泥水里,仰着头任由暴雨冲刷着脸上的泥垢和泪水。妇人们抱着孩子冲出家门,把孩子高高举起,任凭雨水打在孩子咯咯直笑的脸上。
知府衙门门前,周秉谦顾不得身上的官服,竟然一脚踹开了大堂的木门,直接站在暴雨里,任由雨水将头上的乌纱帽浇得湿透,眼角的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胡须啪嗒啪嗒往下掉。
春和巷,林家小院。
他有些失神地伸出手,雨水在他手心砸出一朵朵耀眼的雨花。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沁人心脾的凉爽,将他这几个月来因为日夜催动灵泉而攒下的疲惫,一扫而空。
“真好啊……”林春分喃喃自语,亮晶晶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雨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林来福身上披着一件早就湿透的蓑衣,正抹着脸上的雨水,马车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谢砚踩着有些泥泞的地面,深吸了一口气,抬步下了马车。
两人隔着一道白茫茫的雨帘,视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
谢砚身上的青衿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了些泥点,林春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谢砚看着他,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两人对视着,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释然长叹。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真好,久旱逢甘霖。
林春分和谢砚转身往院里走,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弄愣了。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和缸,林二柱和陈金桃正在搬一个空的米缸,两人满头大汗,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柳玉茹跟在一旁帮忙,她手上沾满了泥土,正配合着两人将米缸抬到房檐下的积水处。
林春分抬手扶额,有些不忍直视地叹了口气:“爹,娘,咱们真缺不了这点水……”
“哎呀,你懂什么!这是天落水,是福气!藏在缸里往后做饭香!”陈金桃瞪了林春分一眼,转头又去搬另一个坛子。谢砚看着柳玉茹居然搬动了沉重的米缸,脸上也闪过一丝愕然。
后进来的林来福到底是个实诚人,一见这场面,连蓑衣都没顾得上脱,默默地小跑了过去。他单手一拎,便把柳玉茹半天都没挪动的大米缸提了起来,咚的一声摆在了雨水最密集的地方。
这一晚,整座梓州府,乃至方圆百里的村落,没有一个人能睡得踏实。
夜半时分,窗外的雨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发沉闷。林春分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隔壁街道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好些百姓半夜里惊醒,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确认雨真的还在下,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床上接着睡。
这一夜,雷声隆隆,暴雨如织,西川省数十万百姓终于安睡。
这场连绵的大雨,整整下了两天两夜。
到了第三日清晨,积攒了数月的阴云终于散去,一轮金灿灿的暖阳破开云层,将万道金光洒在了历经劫难的蜀中大地上。
云溪河原本快干涸的河道,如今波涛滚滚,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向着远方奔涌。两岸原本枯黄的野草,在饱饮了甘霖之后,竟在一夜之间冒出了新绿。
旱情解了,可西川的官民却一天也歇不得。
谢砚前脚刚回府学清净了没几天,后脚便又被衙门给借调了回来。如今时节不等人,这场大雨虽然救了命,但也意味着距离入冬没多少日子了。
西川省城,巡抚宋明川的政令如雪片般发往各府县。抢种冬小麦!抢种一切能在冬日存活、开春便能收割的耐冻作物,沉寂了许久的大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千里之外,京城。
连续几日的秋雨也同样洗刷了这座古老的皇城。
养心殿内,原本摆在角落里、让人看着就心烦的赤铜冰盆早已经被撤了下去。换上的是一尊燃着淡淡百合香的铜炉。
景元帝坐在御案前,看着一封封呈递上来的奏折。奏折里汇报的都是各州府降雨的情况,言辞间多是庆幸。
这一场波及整个大景朝的连绵秋雨,虽然来得迟了些,但终究是在最危险的关头,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从悬崖边缘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呼……”
景元帝缓缓放下手中的折子,整个人往后靠在柔软的龙椅靠垫上。
他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大半年的浊气,眉宇间的忧虑,也在这香气缭绕中,渐渐舒展开来。
百年难遇的天灾,随着这场漫天甘霖的落下,终究是渡过去了。
第105章 冬天来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杏树,在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又躁动的秋雨后,终是显出了颓势。枯黄的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厚厚铺了一层青石板,踩上去沙沙作响,宣告着初冬的来临。
林春分拢了拢身上新制的棉袍,把下巴埋进软乎乎的毛领里,坐在回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眉间那颗愈发鲜艳的红痣。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院角的积叶上,前几个月的忙碌与惊心动魄,随着这场初雪前夕的寒意,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平静。
“春哥儿,今儿个还要去药坊吗?”陈金桃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手里攥着半根擀面杖,脸上挂着笑,“若是累了就歇歇,昨儿个运去的药引足够用上三五日了。我蒸了红糖馒头,等会儿出锅先给你拿两个。”
林春分放下茶盏,眉眼间带着几分惬意:“娘,我不去。今儿个风大,您让爹去的时候多穿件厚衣裳。”
“晓得的,晓得的。”陈金桃笑吟吟地应下,转身又钻回了灶间,很快飘出馒头的甜香。
梓州府上下算是彻底缓过了这口气。这几个月里,周秉谦带着全城百姓复工复产,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如今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城外药坊在城里开的药铺依然是最热闹的地方,但已没了早先那种为了救命而争抢的紧迫感。随着天气转冷,百姓们惊喜地发现,那原本为了消暑而研制的药丸,竟对这换季的风寒头疼、咳嗽流涕有着奇效。一时间,“消暑丸”摇身一变,成了百姓口中的“全能神丹”。
“春哥儿,你先前配的那批药引子,作坊那边今早又来催了。”林二柱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药坊的钥匙,如今他当了管事,做事愈发踏实,“你那‘全能神丹’,每天都有人天不亮就在药坊门口排队呢。昨儿个张老栓还说,他家小孙子咳了半个月,吃了一颗就好了,非要给我送筐鸡蛋。”
林春分听了,扑哧一乐:“爹,那哪是什么神丹妙药,也就是能治治普通风寒、驱驱寒气罢了。真遇上大病,还得去看郎中。鸡蛋你收着就行,别驳了老人家的心意。”
如今药丸不再免费供应,改为定价二十文一颗。这个价格对普通百姓而言虽要掂量一番,却也在承受范围内。药坊的生产节奏随之放缓,工人们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连轴转,炉火烧得温温吞吞,每天稳定的进项,加上柳玉茹在药坊里把账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成了支撑梓州府财务不可忽视的一环。
至于城外那几万曾让整个西川省头疼的流民,如今也彻底成了梓州府的香饽饽。
知府衙门里,周秉谦这些日子走起路来官服的下摆都带着风,见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周大人,你最近可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同僚打趣他。
周秉谦抚着胡须,得意洋洋:“你懂什么?灾荒时,这几万人是活阎王;可现在开春在即,各处荒地等着开垦,官道等着修缮,这些人就是实打实的劳动力!本府今年这政绩,西川省谁能比得过?”
这确实是梓州府应得的福报。
在周秉谦的调度下,几万流民被有组织地收编,重新登记了户籍。官府在城郊和几处水源充足的荒滩划了地,由着他们伐木造屋。不过短短两个月,城外便平地拔起了几个新村落,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哭闹声,竟比城里还要热闹几分。流民们欢欢喜喜地分了地,盖起了自家的房,终于有了安身立命的根。
城外热闹非凡,城里的林家小院却大门紧闭。
“爹,一会儿去药坊,把后院那两桶药引带过去吧。”林春分指了指后院,“我就不去了。”
林二柱看着他那窝在椅子里犯懒的模样,无奈摇头:“你呀,也是该在家里躲躲懒。你是不知,这两天我和你娘去药坊,一进门就听见几个妇人在那痛心疾首呢。”
林春分挑眉:“痛心疾首什么?”
“说你长得跟画上的仙童似的,心地又好,怎么偏生就定亲了。”
林春分无奈扶额,这就是他不想出门的原因。一上街就被人围着看,还有大娘拉着他的手要给说媒,想想都起鸡皮疙瘩。他只想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猫着,这大冷天的,何必出去拉仇恨。
反正现在那送到药坊去的药引需求量不大,他每天只需随手汇聚几桶,再由家里人顺路带去,简直绰绰有余。
傍晚,院门被扣响。
谢砚穿着一件青色厚夹袄,肩头落了些细碎的雪沫子,顶着寒气推门而入。他身上的书卷气在入冬后愈发浓郁,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一份沉稳。
“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林春分穿着身毛茸茸的棉袍探出头来,瞧见谢砚,亮晶晶的眼眸顿时弯成了月牙。
谢砚抖落肩头的碎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还带着他体温的热气扑面而来:“府学里也没什么大事,夫子讲的都是些策论旧调,没什么新意。路过东街的糖炒栗子摊,给你买了热的。”
林春分剥开一颗,金黄的栗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散开。他咬了一口,眯着眼打趣道:“怎么,府学的同窗们又不找你谈经论道了?”
谢砚闻言,嘴角微微一挑,带着几分平日里鲜见的促狭:“他们倒是想,只不过我借口要赶回来给你带栗子,那些人便也识趣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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