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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分一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完蛋。又来了!
他太熟悉谢砚这招以退为进的装可怜了!偏偏他自己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回回都精准地踩进对方的陷阱里。
“行了行了,败给你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灯笼往下放了放,主动凑上前去。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谢砚那硬邦邦的肩膀,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妥协般地哄道:“你说呗,到底怎么了?我保证,下次不逗你了行不行?别拉着个脸了。”
——骗你的,下次还敢。谁让你平日里冷冰冰的,黑脸和委屈的时候反差这么大、这么好玩。
谢砚这才慢悠悠地抬起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口是心非、主动过来哄自己的哥儿,眼中那一池原本压抑得干涸的墨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翻滚开来,浓稠得化不开。
他上前一步,侵略感十足地逼近,嗓音因为憋了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带了几分沙哑与低沉,沉甸甸地砸在林春分的心尖上:
“春哥儿,守成哥今日已圆满成婚。我算了算日子,我已岁数不小……家中的长辈也天天期盼着。你可否……可否疼疼我,也让我早日成婚?”
“……”
林春分手里的灯剧烈地晃了晃,火苗猛地一窜,险些将里面的灯油给泼出来。
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越睁越大,错愕与震惊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将他的脑子冲得一片空白。
啥玩意儿?!
岁数不小?!早日成婚?!
林春分在心底抓狂:谢砚,你今年才满打满算十八岁啊!刚成年就来跟我催婚?!
第109章 约定
更何况……更何况自己这具身体今年才刚满十六岁诶!
十六岁!未成年不许结婚啊!这是他作为现代人不可逾越的底线,谢砚这个想法简直危险到了极点,至少在他林春分这里,那是绝对、绝对不能应允的!
林春分的心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联想到要是真答应了,自己岂不是在犯罪?他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精彩纷呈,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甚至有些惊恐,硬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这番沉默落在谢砚眼里,却变了味道。
谢砚看着眼前的小哥儿迟迟不肯搭话,那一双原本胜券在握的黑眸微微一颤,眼底的笃定瞬间散了大半,面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无措与紧张。他掐紧了袖子里的掌心,再次上前了半步,嗓音发颤:“春哥儿……可是不愿?可是嫌我无能,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惹你生了气?”
谢大案首平日里在府学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此时在自个儿面前,却小心翼翼得像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连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卑微。
林春分猛地回过神来,他一瞧谢砚这副被灯火映得有些苍白的俊脸,心里那点吐槽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涌上心口的一阵酸软。
“没,没有的事!你想哪儿去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赶忙走上前,用带着暖手炉余温的指尖,轻轻抚过谢砚的脸颊,“你瞧瞧你,平时聪明绝顶的,一到这事儿上怎么就犯糊涂了?你哪里无能了,你是咱们梓州府正儿八经的大案首、头名秀才郎,厉害着呢。”
谢砚顺着他的力道驯服地低下头,大半个身子都抵在林春分的肩膀上,闷闷地出声:“那为何不肯成婚?”
林春分被他呼吸间的灼热气息烫得缩了缩脖子,耳根子也跟着泛红。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面对谢砚的步步紧逼,为今之计,只能使出他屡试不爽的“缓兵之计”了。
“我是觉得啊,咱们都还年轻,这成婚的事儿,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林春分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全心全意为你考虑的商量语气,“你看啊,再等个两三年怎么样?比如……等你下届下场,一举中了举人,成了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咱们再风风光光地商量嫁娶的大事,你觉得如何?”
两三年,到时候他满了十八就成年了,也能让谢砚在学问上再沉淀沉淀,简直是一箭双雕的绝妙主意,我咋这么聪明,林春分洋洋得意。
本以为依着谢砚那黏糊劲儿,高低还得纠缠一二,没曾想,听到“中举人”三个字,趴在他肩头的少年身形倏地一顿。
谢砚缓缓直起腰,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黑眸,在昏黄的火光下,竟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在一瞬间燃起了一股子惊人的、野心勃勃的锐气。
在谢砚看来,春哥儿如今天天在城里当大官,知府大人敬着,城里百姓拥戴着,那是九天上的凤凰。自己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郎,身份上到底是委屈了春哥儿。若是成了举人,甚至考中了状元郎,那才勉勉强强够得着体面,才能理直气壮地把他的春哥儿迎进门,不叫旁人说半句闲话!
“好。”谢砚定定地看着林春分,黑眸中倒映着灯笼的火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春哥儿,这约定我记下了。我定一次中举,挣个前程,风风光光来迎你入门!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恨不得将人藏起来的执念,深深看了林春分一眼。随后面色庄重地拱手告别,转身迈着气势汹汹、大步流星的步子,硬生生把回家的碎石子路踩出了奔赴沙场的决绝感。
林春分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虽说不知道谢砚这颗少男心里又自我脑补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戏码,但看结果,好歹是把这个恨嫁男给暂时劝住了。
“啧,读书人的心思真难懂。”林春分拍了拍衣角上的尘土,把这件事甩在脑后,提着灯快步上了不远处的马车。钻进暖烘烘的轿厢,和等候多时的林二柱两口子一道,乐呵呵地回青山村过年去了。
自打那晚立下了“中举之约”,青山村和上河村的老少爷们儿,便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往日里,谢砚虽然也刻苦,但总归隔个一两天,就要眼巴巴地往青山村林家小院跑,黏糊得大人们都看不过眼。
可如今天儿一冷,谢家那间小书房的灯火,硬是打大清早鸡叫第一声起,一直亮到深夜子时,就没熄过。谢砚居然能生生忍住,隔个两三天甚至三四天,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来林家一趟。他也不多待,略微说上几句体贴的话,隐晦地在林春分身上流连两眼,便又匆匆赶回去闭门苦读。
这在村里邻里眼里,简直成了开天辟地的奇景。连柳玉茹都忍不住私底下跟陈金桃打趣,说自家儿子如今成了个“书呆子”,恨不得把圣贤书生生吃进骨子里去。
谢砚减少了黏人的频次,林春分反倒成了全家最得闲的那一个。
林春分每天一睁眼,除了琢磨琢磨作坊里米酒的分红,剩下的时间,全用来祸害林狗蛋了。林知恒——也就是以前的林狗蛋,如今年底放了假。在学堂里读了一年圣贤书,小家伙个头蹿高了不少,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宝蓝色夹棉长衫一穿,倒也褪去了几分泥猴子的顽劣,显出几分读书郎的稳重来。
可这份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稳重,一到林春分面前,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春哥儿!你慢点儿,等等我,雪厚!”
青山村东头的雪地上,林知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着,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嘴里呼呼吐着白气。
林春分悠闲地走在前面,手里牵着一根粗草绳,绳子后头拖着个简陋的木爬犁。听见后面的动静,他回过头,促狭地冲那小家伙挑了挑眉:“狗蛋,你这一年书白读了?瞧你这姿势,大伯要是瞧见你这跑相,回去少不得一顿板子。”
“春哥儿,我都说了,夫子现在叫我林知恒!知书达理的知,持之以恒的恒!在外面不许叫小名!”林知恒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屁股重重坐在爬犁上,嘴里虽在大声抗议,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林春分,“春哥儿,待会咱们去后山林子里抓小鸟烤着吃呗?娘今天下午可没空管我,她忙着呢,顾不上我。”
“大冬天的,大伯娘忙什么呢?”林春分从袖袋里抓了一把蜜饯塞进他嘴里,随口问道。
“二姐呗!”林知恒含着蜜饯,包着腮帮子,一脸神秘地凑过来,“二姐如今跟着村头的王大夫学医理呢。天老爷,你是不知道,以前在家里连针线活都坐不住半个时辰的人,现在竟然能捧着厚厚的一本《伤寒杂病论》背一下午!娘说,二姐要是真能学出个名堂,往后那就是方圆十里八村头一个女郎中学,可体面、可威风着呢!”
林春分听着小家伙告密,不由得勾起唇角,笑了。
林妮儿跟着王大夫学医这事儿,他之前就听大伯娘提起过。起初大人们都以为姑娘家是瞧着好玩新鲜,过个几天热度也就散了。可难为那丫头是动了真格的,这些日子青山村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姑娘家,天天顶着寒风去王大夫家辨识草药、晾晒药材,连一双手被冻出了冻疮,也生生没喊过一句苦。
看来,这丫头是打心眼里真心喜欢这门悬壶济世的技艺。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修整得平平整整的碎石子路覆上了一层干净的银白。
林春分拽了拽草绳,带着林知恒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路上,一边和村里人搭话,一边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村口谢砚每日必经的那条小路。
虽然那人这几日忙着苦读没来,但这银装素裹的路面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几日前留下的足迹。林春分有些别扭地挠了挠脸颊,风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牵挂,这人这几天也不晓得冻着没有。
第110章 哥儿大了不中留!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青山村的冬夜极冷,苍穹泼墨似的黑沉,细碎的白雪打入夜起便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没多大会功夫,便将新修的碎石子路和屋顶瓦片覆上了一厚层软绵绵的白毯。外头寒风呼啸,林家小院的堂屋里却是暖融融的一片。
林春分一家三口都不爱去凑热闹,吃过了丰盛的年夜饭,便早早地封了灶火,挪到堂屋的红泥小火炉旁坐着。
火炉里的大枣木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颗金红的火星子。暖黄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拓在泥墙上,陈金桃手里拿着个鞋底子漫不经心地纳着,林二柱则在一旁往火盆里添着碎炭,嘴里絮絮叨叨地跟婆娘盘算着来年的章程。
林春分则懒洋洋地斜靠在竹榻上,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青铜雕花的暖手炉。他领口那圈兔毛,毛茸茸地挨着他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整个人松软又无害。他半眯着眼,听着爹娘的闲聊,手脚被烘得热乎乎的,正有些昏昏欲睡。
"啪嗒。"
突兀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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