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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两!这在普通农户家里,省着点花都够嚼用好几年了,在这里竟然只是一个月的房租。
林春分肉痛得眉头直抽抽,正打算跟那唾沫横飞的牙子再拉扯几句,一直站在他身后充当背景板的林来福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林来福长得又高又壮,面色黑沉,极具压迫感。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牙子,那油滑的牙子被林来福这尊“煞神”盯着,后背顿时攀上一层凉意,嘴里的滔滔不绝生生卡了壳,干笑着主动把零头给抹了,还附赠了两担上好的烧柴。
林春分乐得清闲,痛痛快快地掏出一张一百二十两的银票,直接付了半年的租金。交完钱,几人便马不停蹄地拎包入住了。
这院子虽然贵,但胜在清爽。林来福是真的有一把子天生神力,旁人需要打赤膊抬半天的沉重樟木箱子、床榻木桌,他一个人一迈步,双手一较劲,闷着头就给扛进了屋里,连粗气都没多喘一口。
一下午的时间,在林来福默默挥汗如雨的操劳下,整个小院便被添置得有模有样。林春分和谢砚负责打扫卫生,到了夜幕降临时分,几人总算是在这省城有了个真正落脚的家。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春分就爬了起来。
远亲不如近邻,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他们还要在这里住上大半年,和邻里处好关系准没错。于是,他昨天就去点心铺子里称了几样省城时兴的精致细点,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
林春分提着点心,迈步出了自家院门,走到隔壁那户人家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个年轻哥儿的脑袋来。那哥儿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生得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眼睛笑眯眯的,瞧着便是个和气人。
林春分见是个哥儿,心里登时松了口气,脸上扬起一抹笑,整个人显得格外灵动:“这位小哥儿打扰了,我是昨日刚搬到隔壁院子里的,姓林,叫春分。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今日特来认个门,带了些小点心,不值什么钱,留着甜甜嘴。”
那年轻哥儿见林春分生得精致好看,说话又这般客气好听,当即把门缝拉大,大大方方地伸出双手把点心接了过去,笑得两眼弯弯像月牙:“哎呀,林小哥儿太客气了。我夫家姓张,我叫陈阿竹,你唤我竹哥儿成。”
“那感情好,说起来,我娘也姓陈,咱们这还是本家呢。”林春分一听,顿时顺杆爬,拉近了关系。
陈阿竹一听更乐了,拉着林春分在门口唠了起来。
“我那夫君叫张福安,在东街的茶馆里做个说书先生。不是我吹,他那脑子里装的全是这省城里大大小小的稀奇事,谁家的大黄狗生了几个崽他都知道。往后春哥儿你在省城有什么打听不到的,或者买菜不知道哪家便宜,尽管来找他,他就是个活脱脱的百事通!”
林春分连连点头,心中暗喜,这邻居当真是找对了。两人又在门口凑着脑袋聊了好一会子家长里短,直到屋里传来灶房起火的动静,陈阿竹才有些依依不舍地跟林春分结束了这场谈话。
林春分提着空了的手,心情愉悦地晃荡回了自己的小院。
林春分租下的这处院子格局开阔,院中央也种着一棵树。只可惜不是梓州府春和巷里的那棵老杏树,而是一棵极为茂盛、根系发达的黄桷树。巨大的树冠如同一把撑开的碧绿大伞,将大半个院子都笼罩在阴凉之下,微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倒也别有一番宁静古朴的滋味。
林春分一进院子,就瞧见林来福已经默默地把昨日刚买回来的石桌石凳挪到了黄桷树下,此时正拎着个木桶,一声不吭地在给那棵黄桷树浇水。
而此时的谢砚,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黄桷树下的石凳上。
一缕斑驳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缝隙,恰好落在他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长睫微垂,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林春分刚一迈进院门,树下的人便有了动静。
谢砚翻书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微微抬眼,视线掠过斑驳的树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刚进门的林春分身上。直到瞧见那一身干净的青衫和那抹熟悉的笑,他那微不可察紧绷着的肩膀才松动了些许,重新垂下眼睫,顺手将翻过的那一页书抚得平整了些。
林春分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这家伙,明明平日里瞧着比谁都靠谱,怎么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省城,反而有些过于紧绷了,自己不过是出去串个门的功夫,他就坐在这里听着门角的动静。
林春分走过去,在谢砚身旁的空石凳上坐下。
他单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眼角眉梢全是笑意,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在谢砚那本摊开的书页上轻轻戳了戳,打趣道:“谢大公子,我这不过是去隔壁送个点心,你这心神怎么就跟着飘出去了?大考在即,心思可得放正啊,快看你的书吧。”
被当场戳穿的谢砚也不恼,甚至连面色都没变一下。他只是在林春分坐下来后,慢慢地往林春分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衣摆在微风中有些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他才重新低下头去。
第118章 黏人
省城的繁华,跟梓州府那可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林春分刚安顿下来没几天,那一双脚就像是长了翅膀,天天往外扑腾。今儿个城东的茶馆新来了一个唱评弹的姐儿,调子软得能掐出水,他前脚刚去捧了场;明儿个城西的书场换了新折子,他又乐颠颠地去占了头等座。
最妙的是,他没出几日便和隔壁院的陈阿竹打得火热。
陈阿竹是个开朗的哥儿,夫君正是这省城有些名气的说书先生。
“春哥儿,今儿我夫君在丰乐楼说《大侠挑袍》,那场子可热闹,一起去呗?”陈阿竹扒着门朝林春分招手。
“来啦来啦!”林春分一听,眼睛登时亮了,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衣裳都来不及换,拎着小钱袋就跟人出了门。
林春分天天往外跑,在外面乐不思蜀,可苦了家里的谢砚。
每到日暮西山林春分踩着晚霞优哉游哉地晃进院门时,迎接他的,准是树底下谢砚那幽怨目光。
这两人在院里虽然是分房睡的,但毕竟同处一个屋檐下。谢砚这几日可谓是独守空房,心中滋味酸涩不已。
这一日傍晚,林春分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点心给林来福,坐在树下的谢砚便“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
谢砚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林春分跟前,微低着头,一双墨玉般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林春分,嘴唇微抿,神色间带着十足的委屈。
“春哥儿,明日出门,你可否带上我?”谢砚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竟有些可怜巴巴的。
林春分冷不丁被他堵在门口,迎着那哀怨的视线,顿时有些心虚。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有些结巴地摆手拒绝:“那、那哪儿成啊。你可得瞧瞧日子,这都二月下旬了,离乡试满打满算也就五个多月,我带你去不是害你分心吗?”
然而,面对林春分这番冠冕堂皇的托词,谢砚不仅没被劝退,那好看的眉头反而揪得更紧了。
他微微垂下长睫,视线落在林春分提着点心的手上,语气更显得可怜:“可你整日不在家,我……我也无心读书。”
林春分听着他这话,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在心里翻了大白眼。心说:你放屁呢!之前在梓州府学的时候,也每天晚上回家才能见面啊。呃,因为早上谢砚出门太早,林春分醒不来……
想归这么想,可林春分到底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一瞧见谢砚那张俊俏脸上摆出来的委屈模样,他就心软了“行行行,带你带你!真是服了你了。”林春分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把点心往他怀里一塞。
从那日起,林春分的自由算是彻底宣告终结。除了偶尔和陈阿竹相约去内宅妇人哥儿才去的脂粉铺子外,其余时候只要他一抬脚出门,身后准保寸步不离跟着一个谢砚。
有一次林春分实在嫌烦,推着他的胸口不让跟,谢砚就驻足在门槛里,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春哥儿为何不愿带我出门?可是……嫌我带出去丢人?”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是炉火纯青。
林春分一口老血好悬没喷出来,瞧着周围路过的街坊那隐隐飘过来的谴责眼神,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扯住谢砚的衣袖,一把将人拽到身边:“带带带!谁嫌你丢人了!你这长相带出去我脸上贴金还差不多!走,赶紧的!”
面对这么一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考生,林春分在心里千百遍地告诉自己:要理解,一定要理解!这就是“考前焦虑症”啊!林春分在心里咬牙:哼,姓谢的,你给我等着!等你考完试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为了能让自己放风,也为了不给这位“国宝”考生添堵,林春分只能被迫调整了行程。他不再往那些戏园子跑,而是每天一到下午,就准时跑到隔壁陈阿竹家里聊天。
两家横竖就隔着一堵不太高的青砖墙,林春分在这边说笑打闹,谢砚在隔壁只要一推窗,就能听见那熟悉的清脆嗓音。
虽然隔了墙,但好歹人在眼皮子底下,谢砚在经历了数日的黑脸后,总算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法子。每天坐在书桌前,听着墙那头隐隐约约传来的说笑声,他那支毛笔总算是能稳稳地落在宣纸上。
于是,省城东街的墙根底下,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春哥儿,你快尝尝这刚摘的李子,酸酸甜甜,好吃的很。”陈阿竹抓了一把青李子塞进林春分手里,神神秘秘地凑过头来,“你听说了没?昨儿个城东闹翻天了!”
林春分咔嚓咬了一口李子,瞬间被酸得眯起了那双杏眼,可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哦?怎么个闹法?快跟我说说。”
“我跟你说啊春哥儿,你别看城东那督学大人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前天我夫君在酒楼歇脚,亲眼看见他家大娘子拎着鸡毛掸子,把大人的亲随从暗巷里一路追着打出来呢!”陈阿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听说啊,是那位大人在外头养了个唱曲的小妾,银子还是从大娘子的嫁妆里抠出来的!”
林春分听得眼睛瞪得老大,狠狠啃了一大口瓜:“真的假的?那大娘子母家是做什么的?这么生猛?”
“那还能有假?她爹可是致仕的通政使!”陈阿竹聊得眉飞色舞。
林来福此时正在林家院子角落里,他眼里满是迷茫,听着隔壁这两个哥儿从城东的督学小妾,一路聊到城西布庄掌柜家的小叔子偷了弟媳的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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