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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了省城……我还要当这个没有感情的搓药机器啊!”
林春分毫无仙人风骨地瘫在藤椅上,一双白皙修长的双手此刻沾满了黑糊糊、带着浓郁苦香的药膏。面前的石桌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摆放了好几笸箩刚搓好的黑药丸子,在日光下泛着圆润的微光。他用白净的手腕费劲地蹭了蹭发痒的鼻尖,眼角眉梢全是崩溃。
早知如此,他当时绝对不把这烫手的点子交给宋明川!
在一旁帮忙的陈阿竹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他生怕这位小祖宗撂挑子不干了,赶忙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的炒花生仁,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春分唇边,一边讲着城里的风流八卦,一边殷勤地伺候着。
陈阿竹前两日刚得知这位新邻居便是名震西川的“林小神仙”时,整个人当场石化,魂儿都差点飞了一半。
此时,他悄悄抬眼,看着林春分那张在黄桷树细碎日光下、精致漂亮得宛如白瓷白观音一般的容颜。尤其是瞧见他眉心那颗朱砂般的红痣,在万缕碎金般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越看越觉得这周身的气度充满了悲悯与神性。
这哪里是凡人?这分明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历劫、普渡众生来了!
“林神仙,您快吃一口,莫要累坏了仙躯。”陈阿竹两眼放光,语气里满是虔诚。
林春分艰难地咽下花生,虚弱地解释道:“竹哥儿,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不是神仙,我就是个普通人。这消暑丸就是个普通的古法方子,我眉间这颗是痣!真不是什么天眼,你别迷信了行不行?”
陈阿竹表面上连连点头,嘴里应着:“哎哎,我知道了,春哥儿你就是个普通人,普通人。”
然而,林春分这边刚一低头继续去和那黏糊糊的药膏作斗争,一转眼的功夫,他就瞥见陈阿竹正悄咪咪地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庄重,极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他的方向偷偷摸摸地拜了三拜。
林春分嘴角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任凭他怎么解释、怎么辟谣,陈阿竹对他这种“神仙”的认知,都已经稳固得像是大堤底下的巨石,深信不疑了。
林春分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绝望地瘫回了藤椅上。
得,爱咋咋地吧。
他有气无力地抓起一块药膏,机械地在手心里揉搓着,……随便吧,这个封建迷信的世界。
第122章 两位怨夫
万里之外的盛京,紫禁城内瑞霭沉沉。
重重帷幕深处,龙涎香的青烟正盘旋而上。高座于龙椅之上的景元帝这两年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批阅御案上那如山公文的动作,都显得利落爽快了许多。
无他,只因朝堂之上的风向变了——左相一脉近年来已显颓势,这半月来从西川省快马加鞭呈递上来的几封密折,更结结实实地打了左相一党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景元帝的视线再度扫过密折上那两个令他有些快要淡忘的名字时,这位九五之尊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立碑传世、功德动西川的阳谋!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林小神仙与谢大案首!”景元帝一拍御案,眼中精芒大盛。左相一脉为了把持国库,暗中克扣西川修堤款项,本想逼得西川流民四起、宋明川乌纱不保,没成想,却被这两个远在梓州的小家伙,用一纸“乐捐章程”和几桶消暑神水,生生给破了个干干净净。
左相不爽,他这个当皇帝的自然就爽得通体舒泰!
景元帝嘴角含笑,当即大手一挥,金口玉言:“传朕旨意,梓州林春分、谢砚,体恤民情,消心系社稷,着实当赏!赐黄金百两,蜀锦十匹,如意一对,名墨玉砚若干,即刻送往西川!”
待到这批由大内侍卫亲自护送、浩浩荡荡的赏赐物资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抬进省城那座小院时,整个巷子都被那皇家依仗给震得鸦雀无声。
“草民……下官叩谢圣恩!”林春分忘了自己还是个官。
林春分跪在最前面,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揭开红绸后、在日光下险些晃瞎人眼的黄金和流光溢彩的蜀锦,一张精致的小脸蛋上,那财迷模样简直藏不住。
等侍卫们一走,林春分整个人直接扑到了那箱黄金上,手指摸着沉甸甸的金锭子,眉开眼笑,“哎呀呀,陛下当真是圣明威武!还是陛下体恤咱们,提前给咱们未来去当‘京爷’添砖加瓦呢!”
一旁的谢砚,看着林春分那整个人恨不得黏在金子上的娇憨财迷样,忍不住失笑。他宠溺地摇了摇头,可转念一想,不对呀。
这些年他们的银钱,连同眼前这陛下的赏赐,可全都是春哥儿自个儿的。他谢砚堂堂一个大男人、未来的准夫婿,浑身上下竟然翻不出几文钱,真真是“囊中羞涩”,半点由不得自己。
还没等谢砚从这“不能被林春分财迷”的幽怨里缓过神来,一个月后,省城东街便迎来了一场更大的热闹。
“春哥儿——!老远就闻着你这院里的药香了,快瞧瞧谁来了!”
随着一声不着调的嚷嚷,方思远那身穿锦衣、腰佩翠玉的骚包身影,大喇喇地打开了小院的大门。紧接着,周崇瑜与陆文谦也并肩迈了进来。
西川乡试在即,梓州府的几位青年才俊终于齐聚省城。因着林春分这小院实在塞不下这许多人,他们干脆在林春分小院的不远处,就近租下了一座极为宽敞进深的大宅邸。
没办法,谁让这群人此次前来,拖家带口,排场实在是太大了。
方思远和周崇瑜纯粹是打着陪考的幌子出来投闲散心、游山玩水的,两人不仅将自家的夫郎贺清沅与夫郎沈念一并带了过来,还带了十几个小厮丫鬟。陆文谦是正儿八经来备考的,但看其他人佳人在侧,干脆也将自己温婉娴淑的夫人温寻棠带来了。一时间,原本清静的巷子顿时被这群金贵的人儿塞得满满当当。
故友重逢,林春分那颗本就被谢砚时时看顾、憋得快要长毛的心,瞬间像是得了水的游鱼,彻底放飞了自我。
偏生谢砚此时分身乏术,他白日里要去大堤上督办那些富商乡绅的“立碑捐粮”事宜,夜里回来还要着灯烛埋头苦读、准备八月的乡试,每日里忙得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来使唤,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把林春分死死拴在身边?
于是,林春分彻底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每天清晨,林春分的小院里便会准时上演一幕奇景。贺清沅、沈念这两位自幼娇生惯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哥儿,再加上温婉柔和的大家闺秀温寻棠,以及本地隔壁邻居陈阿竹,五个人搬着小马扎,围在林春分的石桌旁。
“春哥儿,这消暑丸是这么揉的吗?”贺清沅一双白嫩的手指沾满了黑药膏直嚷嚷。
“正是,诸位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咱们加把劲,搓完这几笸箩,我今儿个带你们去东街吃最地道的烫皮,下午再去祥符书场抢二楼的雅座!”林春分利落地分着药膏。
温寻棠掩唇轻笑,一双平日里只捏过绣花针的手,此刻也跟着林春分有模有样地搓起了药丸子,眉眼间全是从未有过的活泼快意。
五个人干活极快,每天一到午后,帮着林春分把大堤上急需的消暑丸搓完,林春分小手一挥,五道身影便瞬间消失在院门口,只余下一地空荡荡的竹箩筐。
每到此时,从抚署衙门办完公事、满身疲惫赶回家的谢砚,便只能独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小院,那清俊的面容瞬间黑如锅底,周身全是低气压,默默地散发寒意。
方思远和周崇瑜两个浪荡子倒是跑得快,两人一瞧见谢砚那要吃人似的模样,便知趣地摸了摸鼻子,没事绝不敢在院里晃悠,反倒主动领了任务,摇着折扇风风火火地往外跑,帮着谢砚去省城各处拉拢关系、去本地富户家里推销那“功德碑”的名额。
可苦了陆文谦。
他是来考试的,跑不了业务,每日里只能苦哈哈地抱着经义,跟谢砚对坐在书房里闭门温习。
外头日头正好,按理说屋里应当有些闷热,可陆文谦坐在书桌前,却生生打了个冷战。他有些瑟缩地紧了紧身上特意多穿的一件长衫,瞅了瞅对面正对着林春分离去方向散发着无尽怨气的谢砚。
陆文谦在心里叹足了九百九十九口气,忍不住暗自嘀咕: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家那位在梓州府时人人称颂、温婉贤淑的夫人温寻棠,怎么一到了省城,跟着林春分混了没几天,就彻底被带歪了性子,整日里跟着那群哥儿肆意胡闹、连家都不回了呢?
第123章 准备好了?
五月盛夏未至,大堤却已然顺利竣工。
那延绵数里的江防大堤之侧,一座由西川巡抚衙门亲自监修的功德碑拔地而起,在璀璨的烈日下显得气势恢宏。石碑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省城各路富商乡绅的姓名,捐纳数额越多,姓名便越靠前。可无论那些铁公鸡们如何争奇斗艳,林春分那三个字,始终稳居在石碑最顶端、也最显眼的首位。
方思远本就是梓州大商贾之子,最是清楚这帮手里攥着大把银钱的人渴望什么。碑刚立好,他便私底下雇了省城几十个说书先生和小子,成日里走街串巷地去宣扬碑上的名流大善人。一时间,那些出了大血的富商们在城中赚足了面子,而西川的徭役死伤之危,也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阳谋中,彻底化解于无形。
大堤一事彻底落定,距离八月秋闱乡试,便仅剩三个月了。
西川省城的空气,仿佛一夜之间从市井的喧嚣,变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起来。谢砚与陆文谦当即收拢了心思,向外递了“闭门谢客”的牌子,全身心地埋头进那如山的经义墨卷之中。
为了规避考前的是非,林春分一行人也极其默契地鲜少出门了。除了中途必须由谢砚和陆文谦亲自出面,去找在省城任职的梓州府同乡官员办理科考“互保”与“官保”的手续外,其余时间,两个人再未踏出过家门一步。
为了方便互相切磋学问,陆文谦干脆收拾了行囊,搬进了林春分那座幽静的东街小院,与谢砚日夜苦读。林来福留在了小院里,包揽了劈柴、挑水、送饭等一切杂务,做着后勤保障。
而林春分则提着自己的小包裹,搬进了方思远等人租下的大宅邸里。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有温寻棠、沈念、贺清沅这几位好友作陪,日常里品茗、逗趣倒也过得充实热闹,绝不至于无聊。
日子在砚台里研磨的墨汁中飞逝,转眼便到了七月底。
朝廷委派的礼部主考官,带着圣上的钦点玉印正式抵达西川省城。几日后,主考、副考及一应同考官在全城兵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步入贡院。随着那朱红的龙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整座贡院当即锁院,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规矩大如天,发榜前若有私通外界者,无论官职高低,皆是掉脑袋的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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