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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个所谓的前未婚夫,当真是至今还没记住教训啊。
谢砚缓缓垂下眼眸,将晦暗心绪尽数收拢在微垂的睫羽之下。
第125章 风寒
赵知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张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看着那一地被兵卒翻扯出来的碎糕点与衣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呢?那字条是他亲手扔进去的,中途也未见谢砚有起过身、去过哪里的动静,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凭空消失了?
“说话!你口口声声指控同窗夹带作弊,证据何在?”
监试官见他这副支支吾吾、面无人色的模样,脸色早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本场秋闱何其重要,圣上连西川修堤的密折都亲自批复了,全省文武百官谁不是提着十万分的心在伺候着这场大典?如今可好,第一天开考,就被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员当众闹了这么一出。
“学……学生……”赵知礼浑身打着哆嗦,憋了半天,直到那两侧兵卒的长枪都快戳到他鼻尖了,他才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蚊子哼哼似的话来:“是学生……学生方才一时眼花,看……看错了。”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领头的监试官当场气得胡须乱颤,猛地一拂袖,那孔雀补子的官服在长廊间带起一阵热风,“大景朝的科举大典,岂容你这般儿戏!不察虚实,妄行检举,行事荒诞、浮躁之至!西川怎会有你这等心性不正的读书人!”
监试官将赵知礼当众痛骂了一通,随后面色铁青地带着一队兵卒转身离去。
赵知礼站在号舍,被风一吹,这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他见监试官只是痛骂了他一顿,并未当场剥夺他的考具将其解送官办,一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落回了胸腔里。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以为这桩风波就此被自己躲了过去。转过身时,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再次浮现怨毒,他狠狠地剜了谢砚方向一眼,这才悻悻地挪动着步子坐回去。
这个蠢货却不知晓,监试官大步回转考场大房的公案前,头一件事,便是沉着脸拉开了闱册,提起蘸饱了朱砂的朱笔,将赵知礼的姓名、籍贯、年庚记入了册内。
大景朝科场严规,生员检举夹带若是不实,当场判为诬告。
赵知礼的本场秋闱成绩,在笔锋落下的那一刻便已然作废。不仅如此,只要他的名字在这闱册的“诬告”一栏里,他的功名不日便会被西川学政衙门彻底褫夺,此生也休想再踏入任何考场半步。他的科举仕途、一世前程,已在今日清晨彻彻底底地断送了个一干净。
谢砚在心里冷嗤了一声,出了这贡院的大门,他有的是法子让赵知礼把这笔账吐干净。他拍了拍衣袖上的浮尘,将地上的笔墨重新捡起。谢砚微阖双眸,收束了这一番起伏的心绪,撩起衣摆重新坐回去。案前的长卷还铺展着,他心胸坦荡,执笔落墨,再次沉浸到了那《中庸》的破题论述之中。
第一场、第二场,一晃便是三日过去。
贡院里的日子过得日夜颠倒,到了第四日正午,原本闷热得如同蒸笼一般的号舍里,气压却陡然间低了下来。
谢砚正伏案疾书,手底下的笔锋突兀地顿了顿。他微微抬眼,顺着低矮的木檐往外瞧去,只见原本万里无云的天际,不知何时竟翻涌起了大片阴云。那风从贡院东侧的狭道里灌进来,不似前几日那般带着滚烫的暑气,反而透出了一股子黏糊糊的湿冷。
暗道一声不好,谢砚脑海中瞬间闪过临行前林春分嘴硬的叮嘱。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收了笔墨,从考篮最底下扯出了那两张厚实宽大的桐油纸。谢砚心思细腻,他先有条不紊地将已经答好了大半的考卷与草稿层层包裹、扎紧,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随后,他将剩下那张大油纸抖开,如同披风一般披在了自己的肩背上。
几乎就在他刚刚将油纸系好的那一瞬,贡院顶上的老瓦上,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淅淅沥沥的碎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这场雨势算不得泼天大雨,却夹杂着西川盛夏特有的风。那风卷着密密麻麻的斜丝细雨,顺着那毫无遮拦的号舍门口,一股脑儿全吹了进去。
一时间,整个甲字号、乙字号的长廊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恐哀嚎。
“卷子!我的试卷湿了——!”
“老天啊!草帘子挡不住雨,差爷,救命啊!”
许多粗心大意未曾备下防雨物件的考生,此刻眼睁睁看着自己字迹尚未干透的考卷被雨水瞬间打成了黑糊糊的一团,当场揪着头发哭喊起来。
“考场重地,不准喧哗!再有喧嚷者,当场革出!”
值守的长廊兵卒顿时提起大刀,用刀鞘狠狠地砸着木栅栏厉声喝止。一时间,整座贡院里,只剩下了那些考生压抑在嗓子里的绝望啜泣声。
雨水打在石板路上,泛起阵阵白烟。虽然这盛夏的暴雨带走了一丝酷热,显得极为凉爽,可对于这些身处鸽笼、连身子都伸不直的生员而言,却无异于一场活受罪的折磨。
这细雨霏霏地下了约莫一下午,不知道有多少生员看着受潮污损的答卷,心如死灰。谢砚的号舍内,因着那厚实的油纸遮挡,他身上虽然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细碎的潮气,但那长案之上的纸张却完好无损,连半点墨迹也未曾晕开。
到了夜里,雨虽然停了,可大雨冲刷过后的贡院却彻底浸在了浓重的湿寒之中。
冷风一吹,那寒意登时让只着单衣的考生们打个寒颤。谢砚自打喝了灵水,不仅目力极佳,连带着体质也强健得如同牛犊一般,即便衣角带了些湿意,也并无半分不适。
可另一边陆文谦却没他这等逆天的造化。
本就体质偏弱的陆大才子,所在的号舍恰好是个顶棚漏水的劣等漏风处。方才那一场斜风细雨,虽然温寻棠也给他备了防雨的物事,但他终究还是在慌乱中被那冷雨湿透了半边长衫。
此时夜半寒气上涌,陆文谦坐在那湿漉漉的马扎上,单薄的身子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个寒战。
“阿嚏——!阿嚏!”
接连几个沉重的喷嚏,在死寂的乙字号长廊里显得格外突兀。陆文谦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发酸的鼻尖,只觉得脑子里一阵阵地发昏,喉咙里更是隐隐有一股干疼泛起。他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长衫,可那布料方才吸饱了雨水的潮气,此刻被夜风吹着贴在背上,非但没有半分保暖的意思,反倒将他浑身仅剩的温度寸寸吸了过去。
这考场龙门死锁,一旦锁闱,乡试剩下的五天五夜,无论是谁也绝无可能从这贡院里踏出半步。
在这缺医少药、连热水都分不到几口的简陋号舍里,一旦让这湿寒在体内彻底发散开来,得一场风寒,莫说是本次秋闱金榜题名彻底成了痴人说梦,连这条性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贡院之中了。
昏黄的烛火随风摇曳,陆文谦撑着发烫的额头,在一声紧过一声的低咳中,眼前的试卷也跟着渐渐模糊了起来。
第126章 不对!
号房内的火烛忽明忽暗,扑朔的火苗被夜风吹得直打晃。
夜半时分,这贡院里的温度降得极快。陆文谦死死咬着牙,可后背却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冷汗。他底子本就比旁人弱些,这会儿风寒终究是气势汹汹地发作了起来。
陆文谦只觉得脑子沉得像灌了铅,眼前的试卷上,那一个个工整的墨字竟然开始重叠、晃动。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手指却连毛笔都快要捏不住。
这可是秋闱,十年寒窗,若是因这突如其来的风寒而倒在考场上,如何对得起家里日夜守望的家人?
陆文谦心头泛起一阵浓重的无力感,正当他一筹莫展、甚至有些绝望之时,目光忽然落在了案角那个不起眼的水壶上。
那水壶是临出门前,温寻棠千叮咛万嘱咐塞进他考篮里的。
“夫君,这里面的水是春哥儿特意给你装的,你若是在场里觉得身子不舒坦了,可千万记得喝一口,一口就能见效!”
当时陆文谦只当是自家夫人心疼自己,加之林春分平日里确实有些神奇的方子,便带了进来。不仅如此,开考前在贡院门口排队时,谢砚也曾状似无意地朝这水壶看了一眼,低声道了一句:“陆兄,若是考场上熬不住了,春哥儿给的水,便是你的退路。”
谢砚一向行事稳重,绝不妄言。
陆文谦嘴唇抿了抿,他想起当年大旱时,那救了千万百姓的消暑丸。又想起前段时间,西川百姓私下里传得神乎其神、说林春分配置的药水能“百病全消”的传闻。
“左右已经这般模样了,喝了总归没什么损失。”
陆文谦当机立断,伸手取过那水壶,拔掉木塞,凑到唇边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那水入口微微带着一丝草木的甘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肚里。说来也怪,这水刚落肚没多会儿,陆文谦便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气四处散开,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不过片刻的功夫,原本沉重如铁的脑袋竟是清明了起来,鼻塞退去,连先前那刺骨的寒意,都被这股暖流驱散了大半。陆文谦盯着手里那把水壶,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水,比消暑丸还有效……这分明是神仙才有的通天手段!
他在心中兀自感叹了一番,却也深知此事还是不要探究,莫辜负了林春分的一片心意。陆文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重新提起毛笔。这一次,他的手极稳,笔尖落在宣纸上,发出沙沙的脆响,再度沉浸入了那策论文章之中。
与贡院内的寂静肃穆不同,此时的西川城,茶楼酒肆里却是热闹非凡。
聚贤茶楼的二楼,说书先生正将那醒木拍得啪啪作响,讲的是一出前朝侠客义结金兰的评书。
林春分坐在临窗的雅座里,目光虽然落在说书先生身上,可那耳朵里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字,怕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打谢砚和陆文谦进了考场,他这心里就像是悬了一块大石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这都第四天了,也不知那号房漏不漏风,谢砚那家伙有没有好好吃饭。”林春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小声嘟囔了一句。
正听得兴起,旁边那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身着宝蓝色绸缎长衫的年轻男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这人面色虚浮,眼神里带着几分酒气过后的骄纵。他一打眼瞧见靠窗坐着的林春分容貌过人,顿时色迷心窍,端着酒杯便想上前搭讪。
“这位小哥儿,一个人听书多没趣,不如跟哥哥我……”
话还没说完,一尊铁塔般的身影便地挡在了林春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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