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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川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多想,静静地等待着那足以掀翻整个西川的雷霆落下来。
与之相对的,是几墙之隔的西川贡院。
外界的风风雨雨、高层博弈,被那高高的青砖院墙隔绝。考棚里,依旧是一片沉寂,只余下考卷翻动的沙沙声与蜡液滴落的声音。
谢砚坐在号棚内,由于连日来的闷热,他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背上,但他那张脸上,依旧不见半分浮躁。
他的指尖在考卷上落下一行行锋芒内敛的字体。外头的风波,谢砚虽不通细节,但他心思敏锐,这次的乡试背后定然暗藏着极大的变数。
甚至,连这次乡试可能都要做无用功。
可那又如何?
谢砚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利芒,林春分和柳玉茹还在外头等着他挣个前程回去,哪怕这贡院是个龙潭虎穴,哪怕这场大比早已成了一盘残棋,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己所能,把眼前的每一道题,答到极致。
而在贡院的另一角,陆文谦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前两日感染的风寒,在喝了林春分的灵泉之后、又发了一场大汗,此刻竟是彻底痊愈了。
不仅病气全消,陆文谦此刻只觉得灵台清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无法言喻的舒爽。他提着笔,看着考卷上的策论题,只觉得胸中丘壑万千,无数精妙的辞藻与破题角度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妙啊,当真是妙!”
陆文谦在心里暗暗赞叹,手下的动作愈发笔走龙蛇。对比起风寒前的束手束脚,他此刻答起题来简直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他在心里甚至有些得意地想,此次他定榜上有名。
两名梓州才俊,在毫不知情的情况,正用自己的笔墨,迎接这场大景朝最大的风暴。
万里之外的盛京,养心殿内。
江得禄手里捧着西川通政司红蜡密信,脚步急促地进了大殿。
景元帝坐在明黄色的龙椅上,接过密信,挑开火漆,不过几眼扫过去,那张向来威严内敛的龙颜上,竟是缓缓勾起了一丝微笑。
“宋明川……还不算太蠢。”景元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戏谑。
是的,一切正如宋明川所料。
他这个西川巡抚,就是景元帝亲自选中的那把刀。
左相柳承嵩一脉近年来在朝堂上威势渐微,可这老狐狸跋扈惯了,还不懂什么叫收敛。在京城里伸手要钱、在西川省克扣堤坝款项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科举大比、朝廷铨选的根基都敢动,简直是贪得无厌。
既然这帮老臣忘了本分,景元帝自然需要一把足够锋利、又足够听话的刀,狠狠地斩断柳承嵩在地方上的左膀右臂,让那个老狐狸好好懂得,什么叫雷霆天威,什么叫尊卑有别!
宋明川送来的,不是一份简单的舞弊案卷,而是景元帝递给整个左相党的一道催命符。
“传朕敕令。”景元帝霍然站起身,龙袍上的金丝游龙在灯火下栩栩如生。
一道明黄色的紧急敕令,盖着天子御印,带着森然杀机直抵西川。
距离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乡试结束,仅剩最后一天了。
第130章 封锁贡院
抚署衙门内,宋明川几乎是在接过密旨的刹那,整个人便散发出一股铁血悍气。
“传本官军令!调本省抚标营重兵,披甲衔枚,即刻封锁贡院!”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抚标营的三千精锐铁骑在省城的街道上铺展开来。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薄雾,铁甲碰撞与兵戈铿锵之音,瞬间将整座贡院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的贡院号舍内,谢砚正好落下最后一个字。
他慢条斯理地将毛笔搁下,正欲吹干墨迹,耳畔便听见了外面的兵戈践踏之声。那声音极重,震得他案头上的砚台都微微晃动,泛起一层层细密的墨纹。
谢砚动作一顿,黑沉的眸子里没有惊慌,在他意料之中。
他看着自己耗费了心血写就的答卷,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此番九日的煎熬,终究是白费了。”
片刻后,贡院外,宋明川手捧明黄色的御赐密旨,在一队杀气腾腾、手执腰刀的抚标营甲卫簇拥下,对着贡院内宣旨。
“圣谕到——!”
宋明川那蕴含着内劲的声音,夹杂着上位者的威严,响彻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西川全省生员、考官,跪迎圣谕!”
那一字一句,砸得那些早已考得头昏脑胀的学子们浑身一个激灵。号舍里,原本还沉浸在考试氛围中的生员们惶恐不已,脸色煞白,呼啦啦跪倒了一地。
谢砚亦是神色平静地长衫一撩,顺从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宋明川展开圣旨,冰冷地宣读着景元帝的口谕。当“泄题舞弊、欺君罔上、严查到底”这几个字眼从他口中吐出时,整座贡院的上空仿佛凭空响起了一记惊雷。
待圣旨宣读完毕,满地跪倒的生员之中,却诡异地呈现出了一幅冰火两重天的奇观。
那些前几天考卷不小心被雨水打湿、或者因墨迹污损而注定落第的清白生员们,在短暂的震惊后,反倒陆陆续续抬起头来,一个个眼底迸发出无法遏制的喜色。
“朝廷要严查……此次乡试必不作数!”一名衣着朴素的学子低语,满脸喜色,再不见之前的愁眉苦脸。
他们问心无愧!既然有权贵舞弊,那这趟考试必然算不得数。若朝廷降下恩旨准予重考,他们便平白多了一次机会;即便不能重考,这全省的考生也都得一起作废。反正大家都没了成绩,他们心里瞬间就平衡了。
陆文谦跪在人群里,倒还算心态坦荡。他只是看着自己几乎完美的答卷,眉头紧紧蹙起,满心都是惋惜。
前两日风寒痊愈后,他只觉得文思泉涌,状态是生平未有的巅峰。那些论点、那些文辞,皆是神来之笔。他在心里轻轻一叹:“此番难得的佳作,不知等朝廷查明真相、下次开科时,还能否再写出这般锦绣文章了……”但也仅仅是可惜罢了,他行得正坐得直,无半分慌乱。
可有人如坠冰窟。
不远处号舍里的赵知礼,此刻整个人已经快要瘫软在了地上。
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将他原本还算干净的衣襟浸湿了一大片。
“怎会被发现?!这怎么可能?!”
赵知礼僵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可是瞒着家里,将家里的全部资产、连同他几处私产全变卖了,才千方百计从温叙远手里购得的这次考题!
原本以为能凭此一举夺魁,踩着谢砚的风头去娶高门贵女,可如今,朝廷的天兵直接围了贡院!
若是查到他的头上,欺君舞弊、按律当斩,他不止前途没了,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该死……该死的温叙远!”赵知礼在心底疯狂地咆哮,手指死死地抠进木案的边缘,几乎将指甲抠出了血。那温叙远不是言之凿凿地保证,说他祖父与主考官秦桢是生死至交,此番计划万无一失吗?!
极度的恐慌让赵知礼的理智崩塌,在这个濒临崩溃的瞬间,他那扭曲的目光,隔着号舍,死死地钉在了谢砚的方向。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花了全部身家买题,如今要面临杀身之祸,而这个当初落魄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谢砚,却能如此气定神闲?!
他不仅躲过了陷害,如今还这般稳如泰山!
“谢砚……都怪你……若不是你……”赵知礼将满腔的怨毒与绝望,毫无道理地倾泻在谢砚身上。他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恨不得用眼神将谢砚生吞活剥。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现在的他不过是待宰的羔羊,除了在心里祈求上天能放过他,让那些当官的把罪名顶下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而在贡院的主位上,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秦桢,手心的汗水已经快把他的袖口浸透了。
他强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镇定模样,颤抖着手配合着宋明川封锁试卷、锁闱查案。可当他一个不经意间抬起头,对上外面宋明川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时,秦桢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秦桢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西川巡抚手里必然是握住了实据,否则绝不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调动抚标营。
“大人,既然圣上有旨,下官这便去召集同僚,清点试卷。”秦桢干巴巴地告了声罪,借故逃也似地离开了。
一入后闱的议事厅,秦桢眼底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他面色阴沉得滴水,迅速派心腹将考场内所有涉案的、没涉案的官员、监临、同考官通通聚集在了一起。
“诸位同僚,外头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听见了。”
秦桢深吸了一口气,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如今抚标营围了贡院,圣旨上要严查舞弊。本官不管你们平日里拿了谁的银子,还是真的两袖清风,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的!”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未曾参与舞弊的同考官当即脸色大变,正欲出声辩驳,却被秦桢一记狠辣的眼神生生瞪了回去。
“谁若是动了歪心思,想去宋巡抚面前告密求饶,本官保证,在他出这个门之前,本官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秦桢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现在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统一口径!无论宋明川怎么审、怎么诈,咱们统统咬死不知道!就说这次泄题是民间奸商杜撰,与考场官员无关!”
众人面面相觑,那几个清白的官员纵有不甘,可在秦桢的威压和眼下形同软禁的局势下,也只能面色惨白地垂下头去。
安抚住了底下人,秦桢有些虚脱地扶着椅背坐下。
他颤着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望向盛京城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左相大人……一定会救我的。一定会……”
第131章 偶像包袱
到了第四日午后,省城外的官道上激起滚滚黄尘,刑部尚书手持天子诏令,亲率一队披坚执锐的盛京禁军,一路风尘仆仆地直奔贡院安营扎寨。
钦差落地,天子亲兵开道,整座西川省城登时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而此时,距离贡院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茶楼里,林春分、温寻棠,周崇瑜和夫郎沈念、方思远和夫郎贺清沅几人,正围坐在一处雅间里。
屋里的气氛沉闷,温寻棠手里的一方帕子早就被她绞得不成样子,眼眶微微发红,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掀开竹帘,往那刀枪林立的贡院方向张望一眼。
“嫂子,快不要再晃了,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周崇瑜是个热心肠,见状急忙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坐在一旁的沈念也体贴地在旁边帮温寻棠顺着背,柔声劝慰:“陆阿兄学识渊博,品行在咱们梓州那是出了名的端方。这回是朝廷查舞弊的恶棍,定然不会把他也一并牵连了去,放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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