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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公子,您打听那顾澄啊?嗨,那小子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二世祖!”茶博士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压低了嗓子,“他们家的家底是厚实,可品行实在是不入流。他亲哥哥叫顾骁,前年侥幸吊着榜尾考了个秀才,好家伙,这两年连书皮都没摸过,整日里缩在烟花柳巷里,连红袖招的姐儿都笑话他是个‘虚晃子’。您说,就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那顾澄前日竟敢在茶楼里笃定他哥这次必能高中,这不是白日做梦,拿贡院的老爷开涮嘛!”
沐风用折扇轻轻敲着掌心,面上一副听戏解闷的散漫笑意,眼底却已是一片冰寒。
无风不起浪,市井之徒虽狂妄,但若无真金白银的底气撑着,谁敢在科举大比的当口,把“必中”二字砸得这般掷地有声?
“多谢小哥。”沐风示意随从留下散碎银两,转身隐入市井烟火之中。
随后的两个时辰里,沐风带着人如水入海般不动声色地走访了顾家周遭的药铺、酒楼乃至顾骁常去的红袖招。得来的说辞,竟是出奇的一致——顾骁此人,胸无点墨,好色败家,偏生在乡试开考前五六日,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不进青楼了,还连夜去银号里兑了整整三箱沉甸甸的现银与几匣子南洋珠翠。
三箱现银,那可是动辄上万两的流水。一个纨绔,在开考前突然大肆动用私库,这银子流向了何处,不言自明。
“顺着顾骁那几日的马车轨迹,查。”沐风冷笑一声,折扇一收,吐出的话语冰冷。
西川抚署的暗探办事极利落,不过黄昏时分,一份详细的行踪卷宗便送到了宋明川的公案前。
宋明川看着沐风呈上来的密报,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温叙远?”他指尖在那三个字上狠狠一点,“顾骁把那三箱银子,连夜抬进了温叙远的私宅?”
“回大人,千真万确。”沐风垂首,面色凝重,“属下查实,顾骁在开考前四天的夜半,亲自押车从后门进了温府。抬进去的时候车辙压得极深,至今还有印子,且温叙远隔日便去了一趟城郊的‘松风别苑’。”
听到“松风别苑”四个字,宋明川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旁人的别业,正是前任吏部侍郎、正四品致仕老臣温景安还乡后的静修之所。
在这大景朝的官场上,温景安这三个字,分量极重。他当年执掌官吏考核与铨选足足八载,文官体系内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即便是如今在京城的吏部,瞧见温家的名帖,那也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老太爷”。而更要命的是,这位温老太爷,恰好与本次由朝廷钦派的西川乡试主考官秦桢,是同出一府、同饮一江水的正牌同乡!
“好一招行贿搭桥,同乡徇私。”
宋明川缓缓站起身,在宽敞的抚署签押房内踱起步来,这人脉链条,此刻在他脑海中已是纤毫毕现:商人顾家出银子,纨绔顾骁求功名;温叙远利用祖父的余威居中牵线,将这沾着铜臭的脏钱,通过致仕还乡的老侍郎温景安,神不知鬼不觉地递到了主考官秦桢的案头。
而秦桢呢?这位主考官在京里向来以“皇党清流”自居,表面上不偏不倚,谁能料到,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西川,竟也在这盘根错节的同乡情谊与万两白银面前,折了脊梁骨?
“大人,既然已明了,是否立刻派兵围了温府与顾家,将那顾澄、温叙远一并拿下审讯?”沐风眼中厉色一闪,低声请命。
“糊涂!”
宋明川驻足,厉声喝止。他转过身,眼里满是忌惮:“秦桢是朝廷钦差,手里握着御赐贡院关防。他表面归属皇党,可这内里到底有没有跟左相柳承嵩的那帮爪牙暗通款曲,谁说得准?若是贸然动手,秦桢反咬本官一口‘构陷钦差、干扰科考’,那柳承嵩在京里笔一挥,本官这颗脑袋,明日就能挂在省城城门上!”
科考舞弊,那是大案。可比舞弊更严重的是,这背后看不见摸不着的党争泥潭。
大景朝野如今正值左右两相夺嫡倾轧的节骨眼,左相柳承嵩一脉因着乐捐的事,刚被林春分和谢砚用阳谋狠狠剜了一块肉,此时正憋着坏水等宋明川出错呢。这西川省一把手的位置,多少人红着眼盯着?
“此案,必须上达天听。”宋明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乡试统共九日,如今方才过去五日,还有四天。这四天,便决定了本官的命。”
他回到案前,扯过一张贡品宣纸,提起狼毫,沙沙的落墨声响起。宋明川字斟句酌,将顾澄茶楼狂言、顾骁行贿万两、温叙远居中搭桥、以及温景安与主考秦桢的同乡隐秘,悉数落于纸上。
最后,他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宋明川将信纸用火漆封入一寸长的小竹筒内“这封信,连夜送入京城右相府,快去!”
“属下领命!”沐风深知利害,接过竹筒,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半,盛京。
右相府的内书房里,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缕清苦的余温。
宋景怀正就着烛火翻看着什么。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片刻后,亲随快步入内,双手呈上那枚还带着西川夜露的小巧竹筒:“相爷,西川急信,红顶绝密线。”
宋景怀眉一挑,他了解那个在西川当巡抚的侄子,若非到了刀架脖颈的关头,绝不会动用这条线。
火漆被粗暴地挑开,宋景怀展信观之。不过扫了寥寥数行,这位在朝堂上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肱股之臣,长袖猛地一挥,竟是将案上的一方端砚生生扫落于地。
“啪”的一声脆响,墨汁四溅,宛如这黑夜中泼墨而出的杀机。
“秦桢……温景安……好大的胆子!”宋景怀霍然起身,那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他万万没有想到,柳承嵩那帮人在修堤上亏了大笔银子,竟然敢把手伸进西川的科场里,去捞这种不要命的钱!更重要的是,秦桢去西川,本是他宋景怀在御前力保的,若是秦桢舞弊坐实,不仅西川巡抚宋明川要被扣上一个“失察、纵容”的万劫不复之罪,连他这个在京城运筹帷幄的右相,也得落个“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下场!
这是围魏救赵,这是要借着西川一个纨绔的科考,将他宋氏一门生吞活剥!
“来人!”宋景怀对着暗处低喝。
两道鬼魅般的身影瞬间出现,跪倒在书房中央。
“传本相令,动用所有暗线,彻查柳承嵩近三个月来与秦桢、温景安的所有往来!”
“诺!”
夜雨,不知何时在盛京城上空淅淅沥沥地砸了下来。
第129章 贪得无厌
沐风的调查刚有了几分眉目,宋景怀的密信便跨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宋明川的案头。那信纸极薄,分量却沉得几乎要这位封疆大吏拿不起来。
宋明川将信看罢,整个人如遭雷击,颓然坐回了官椅上,只觉得脊梁骨一阵阵地往外冒着冷汗。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么一盘大棋。”宋明川看着信上的字迹,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褪去了迷雾。那表面上对景元帝忠心耿耿、口口声声“皇党清流”的主考官秦桢,实则早在两年前便暗中换了门庭,投靠了左相柳承嵩。致仕在家的老侍郎温景安,则是凭借着几十年在文官体系里攒下的私交,在中间当了那根穿针引线的毒针。
而那个嚣张狂妄的顾家,底细更是脏得很。早年大半个景朝大旱、赤地千里之时,顾家便做着龌龊的勾当,借机疯狂囤积粮食、哄抬物价,逼得无数百姓砸锅卖铁、易子而食。顾家靠着这笔带血的不义之财发了天大的横财,可他们深知商贾之身在朝廷眼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于是便把这万两白银尽数送进了左相府,当了柳承嵩的孝子贤孙。
这次乡试舞弊,不过是左相柳承嵩授意秦桢的一场利益分赃。秦桢负责在贡院内泄题,温景安居中调度,再由温叙远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辈转手,将题目传递给顾骁等人。
“真是好算计啊。”宋明川按着胸口,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层层掩护之下,中间隔了三道弯。即便顾澄那个蠢货在前头漏了风声,东窗事发之后,官府顶多查到顾家和温叙远,甚至连温老太爷都能推脱个一二,更惶论那远在盛京、安坐钓鱼台的左相柳承嵩?
若是瞒天过海,左相不仅能将大肆敛财,还能借着科举,把买题之人源源不断地送进官场,让左相一脉在朝堂上日益壮大。一箭双雕,名利双收。
宋明川不由得心生寒意。柳承嵩的胃口太大,大到要拿整个西川上万学子的前程,来填他的欲壑。
“大人,这信……”沐风站在一旁,看着宋明川惨白的脸色,低声提醒。
“来不及了,本官现在就写折子。”
宋明川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下胸中的惊惧,几乎是咬着牙,将这桩行贿、泄题、通敌党争的完整锁链落于纸上。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将密信递给沐风,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肃穆:“沐风,这一次,由你亲自护送,昼夜不停,直抵皇城!”
“大人放心,属下人在信在!”沐风面色一凛,接过密信,转身隐入了沉沉的夜色。
送走了沐风,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宋明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省城,突然,一个极其荒诞且大逆不道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了开来。
他宋家能查到的事,景元帝当真查不到吗?
如今的景元帝登基二十载,眼明心亮,身边的锦衣卫、暗哨遍布天下,柳承嵩在西川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顾家抬进温府的三箱银子压出的车辙至今还在,皇帝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景元帝早就知道。
皇帝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冷眼旁观,甚至故意放任秦桢来到西川。景元帝等着的,根本不是这桩舞弊案的发生,而是等着他宋明川,等着这位西川巡抚,去当那把主动递上去、能把左相左膀右臂生生斩断的刀!
想通了这一层,宋明川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天子以江山为局,以百官为子,他这个巡抚,在帝王眼中,也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刀……”宋明川苦涩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清癯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与疲惫。
事到如今,他已然被推到了悬崖边缘,除了往前冲,再无退路。此案一旦掀开,最好的结局,大抵是皇上念在他觉察有功、上报及时的份上,网开一面保留他的官职。而最差的结局……在党争的惊涛骇浪里,沦为牺牲品、落个乌纱不保甚至人头落地的巡抚,历朝历代,还少吗?
唉,罢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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