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初八,科考的前一天。
大宅的花厅里,林春分正与温寻棠并肩坐在一处,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正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明日谢砚与陆文谦要带进场去的考篮。
大景朝的乡试要连考三场,九天八夜,全在狭窄如鸽笼的号舍里硬生生煎熬。此时正值八月盛夏,每年因为中暑、脱水被横着抬出贡院的考生不知凡几。
林春分垂着眼帘,将两个考篮里装好的水壶一一拧开,趁着旁人不注意,指尖微动,往那清水里注入了灵泉。有灵泉护着身子,至少能保那两个书生在考场里百病不侵。
检查到最后,林春分的手指在长长的考篮边缘顿了顿,他看着外面晴空万里的日头,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扯出两张厚实的桐油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考篮的最底下。
温寻棠坐在一旁,瞧见他的动作,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春哥儿,如今这天瞧着艳阳高照,连一丝云彩也无,你放这防雨的油纸作甚?考篮本就沉重,平白添了分量。”
林春分将考篮里的干粮和笔墨妥帖放好,叹了一口气道:“温姐姐有所不知。那贡院里的号舍年久失修,许多地方不过是泥瓦草盖。如今瞧着是大好晴天,可这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哪天夜里突然落了雨,号舍漏水,不仅考卷要被淋湿落第,人在里面淋上一夜也得废了。备上这两张油纸,横竖能遮一遮顶,总归是求个万全。”
温寻棠闻言,脸登时有些发白。她自幼生长在大家,虽知晓科考不易,却当真没注意过这等细节。
她握住林春分的手,满眼都是钦佩:“若非春哥儿心思细腻、周全至此,我家夫君若是遇上漏雨,当真是叫天天不灵了。我竟将这桩大事忘在了脑后,真真要多谢春哥儿救难之恩了。”
“姐姐快莫要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林春分微微一笑,拍了拍温寻棠的手背。
未时,日头偏西,省城贡院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来自西川各府县的数千名生员提着考篮,正排着长龙一般的队伍准备搜身候场。
林春分一行人将谢砚与陆文谦一路送到了门口。
陆文谦对着温寻棠轻声宽慰了几句,而一旁的谢砚,今日穿着一件窄袖淡蓝长衫,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长身玉立。他提着那沉甸甸的考篮,一双黑沉沉的墨瞳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春分的身上。
“进去之后,多喝水。”林春分被他那炙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帮他理着有些褶皱的衣角。谢砚看着眼前这个嘴上装作若无其事的小哥儿,眼底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忽然上前了半步,身形微低,凑到林春分的耳畔,他低沉的嗓音此刻带着一丝缱绻,慢条斯理地问:“春哥儿,此番乡试之后,便是成婚的大礼……你可准备好了?”
“轰”地一声。
林春分一张漂亮白净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一双清亮的水眸登时瞪得圆滚滚的,惊惶地瞅着眼前这个使坏的家伙。
这个大尾巴狼!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怎么考试,居然还有心思在贡院门口调戏未婚夫郎!
瞧见林春分那眉间红痣随着羞赧而轻轻颤动、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娇憨模样,谢大案首这才觉得积攒了三个月的闷醋彻底烟消云散。他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等我出来。”
说罢,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提着考篮,与陆文谦一同迈着大步,融进了那排队入闱的人流之中。
待到那月白色的身影走得远了,连个袍角都瞧不见了,一直在后头看戏的沈念与贺清沅这才贼兮兮地凑了过来。
两个小哥儿一左一右地将林春分夹在中间,两双眼里满是八卦与好奇,扯着他的衣袖直嚷嚷:“春哥儿!春哥儿!刚才谢砚临走前在你耳边嘀咕什么呢?”
“就是就是!瞧瞧你这张脸,红成什么样了,他到底让你准备什么呢?快跟我们说说!”
林春分本就羞得头皮发麻,此刻被两个好友一围攻,再厚的脸皮也遭不住。他要怎么说,难道说谢砚是在问他“有没有准备好嫁人”?
“哎呀!没什么!他让我准备、准备晚上吃酱肘子!”
林春分羞恼地大喊了一声,捂着发烫的脸颊,根本不敢看旁边掩嘴偷笑的温寻棠等人,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般,朝着大宅的方向飞奔而去。
身后的众人笑成了一团,林来福赶忙去追林春分,注意安全啊春哥儿!
……
第124章 陷害
凌晨时分,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谢砚提着沉甸甸的考篮步入贡院时,四周唯有几盏灯笼在冷风中散发着昏暗的光。风穿堂而过,夹杂着一股子陈年考场特有的霉味与陈腐之气。各房差役们面色阴沉,搜检得极狠。等谢砚寻到自己那间窄小的号舍时,带进来的糕点和干粮早已被那些粗鲁的差役为了防夹带而捏成了粉碎的残渣。
谢砚不紧不慢地将有些破损的干粮收好,打开火折子,点亮了属于自己号舍的那盏豆大油灯。昏黄的微光晕染开来,勉强照亮了这一方窄小的鸽笼。
他正欲弯腰去整理考篮其他东西,却在此刻,眼角的余光中突兀地掠过一道极其细微的影子。
“啪嗒。”
一个指头大小的纸团,极为精准地从低矮的木栅栏缝隙间被抛了进来,在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谢砚的马扎边上。
谢砚指尖一顿,身形未动,一双凤眼微微眯起。
贡院昏暗,此刻绝大多数生员都还在对着蜡烛发懵,换作旁人,在这等幽暗的环境里是绝对无法察觉这小动作的。可谢砚在梓州时,喝的便是林春分准备的灵泉水,不仅身子骨被调理得百病不侵,连带着目力也远超常人,即便在夜里也能视物如昼。
谢砚尚不知晓其中因由,只当自己是天生视力好。
他并未立刻去捡那纸团,而是顺着方才那力道抛来的方向抬眼望去。
几步开外,一道有些鬼祟的身影正急匆匆地往回缩。虽隔着昏暗的烛火,但那背影却让谢砚觉得有些眼熟。
谢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在这规矩大如天的贡院锁闱之中,若被查出私藏夹带,轻则剥夺功名杖责流放,重则当场丧命。此人行事当真算不得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至极,竟敢当着他的面玩这等下三滥的栽赃陷害。
谢砚假意低头整理考篮,宽大的月白衣袖顺势一拂,那地上的小纸团便极快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隐在阴影里,将那纸团展平一瞧,只见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句话:
“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谢砚心中陡然一凛,这字条上写的,显然是《礼记·中庸》里的名句,若非有人提前泄题,便绝无可能在这开考前夕送进他的号舍。这不仅仅是要告他夹带,更是要将他往“科场舞弊、通私泄题”的死罪上推!
远处的巡查兵卒正提着大刀哼哧哼哧地走过来。
谢砚面沉如水,趁着四下无人的间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那揉烂的字条塞进了嘴里,就着竹筒里林春分备下的稀释灵水,喉结一动吞进了肚子里,彻底销毁了干净。
药水带着清凉的甜意滑入腹中,将那一丝粗粝的纸质感瞬间化去。谢砚静坐于号舍之中,敛容正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没过多久,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随着三声沉闷的炮响,清江贡院的第一场科考,正式开考!
大内侍卫打扮的考官高高举着木牌在长廊间走过。当谢砚看清那木牌上朱红大字写就的四书题时,一双黑眸微微一缩——
果不其然,考题正是: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那张字条上的东西,应验了。
若是方才他没有夜视之能,亦或是慌乱之下将字条藏在号舍的某一处,此刻怕是早已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谢砚从容不迫地提笔,蘸墨,长卷铺展,开始在草稿上破题作答。然而他的心思却并未全放在卷子上,反而留心听着四周细微的动静。
对方既然舍得用一条真题来陷害他,就绝不可能没有后续。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整座贡院沉浸在沙沙的落笔声中时,隔了两个号舍的西侧长廊上,骤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喧哗的脚步声。
“学生举报!甲字号第三十二间号舍、梓州生员谢砚,入场搜检不净,私藏题夹带,意图舞弊!”
一道粗粝的嗓音,瞬间打破了考场中的死寂。
片刻后,两个身穿孔雀补子官服、面色铁青的监试官,在一队手执长枪、煞气腾腾的兵卒簇拥下,顺着狭窄的长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沉重的军靴声,最后“砰”的一声,停在了谢砚的号舍门前。
长枪猛地一横,解开了锁着号舍的粗铁栅栏。那领头的监试官大声厉喝道:“有人告发你私藏夹带!例行搜查,速速起身,手执考卷退到一旁,勿动号舍内任何器物!”
周遭号舍的生员们纷纷惊恐地缩起头来,在这最忌讳“夹带”的考场上,被官差围住,基本上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砚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抖一下。他顺从地站起身,双手捧着写了寥寥数笔的草稿纸,极其配合地退到了监试官身侧。
“搜!”监试官冷酷地下令。
四个兵卒顿时如狼似虎地扑进了狭小的号舍。他们将谢砚的考篮狠狠掀翻,里面的碎干粮被倒了一地,连笔筒、砚台、墨条都被仔仔细细地摸了个遍。紧接着,两张桐油纸被扯了出来抖了又抖,连谢砚包袱里备着御寒的衣物,都被兵卒用匕首挑开了缝线,寸寸查验。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小小的号舍几乎被掘地三尺,地上除了碎成渣的干粮,连半个带字的纸屑都没搜出来。
那两个监试官的面色越来越沉,最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恼怒。
领头的监试官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对着不远处那个满脸胜券在握的告发之人厉声斥道:“浑账!考篮、衣物、桌椅皆已查验,并无半分异样!此乃朝廷秋闱大典,你竟敢在此捕风捉影、构陷同窗!你便是诬告!”
此时,天地间的朝霞彻底散去,一轮金乌破开云层,天光大亮。
那刺目的日光毫无遮蔽地倾泻下来,谢砚站在号舍的阴影里,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那个站在长廊尽头、此刻正脸色惨白、满眼不可置信的告发之人。
那人穿着一身儒衫,那张因偏执和嫉恨而扭曲的脸,不是赵知礼,又是何人?
昔日在梓州府时,赵知礼便处处与谢砚为难。如今林春分在省城名声大噪,谢砚更是成了西川巡抚的座上宾。这个心胸狭隘的书生更是彻底疯魔了,为了在科考中将谢砚踩进泥潭,竟不惜铤而走险,在这贡院龙门之内使出这等自掘坟墓的昏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