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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你看你看我没瞎”的得意劲儿:
“人家是老师,退休的,说话特温柔。”
闻岳倪盯着那张照片。
嘴角抽了下。
图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灰色水印。
某图库的编号,他认识。
之前刷素材的时候见过的logo。
闻岳倪没点破。
视线从水印上挪开:“确实,看着挺斯文。”
老王的下巴抬高了两度。
闻岳倪引开了话题:“那他儿子车祸,你见过他儿子了?”
“嗯?”
“视频通话过没?照片呢?医院的照片?”
老王的声音矮了一截。
“没有。”
“他说医院不让拍。”
“ICU嘛,都有规定的。”
闻岳倪在心里叹气。
这套说辞他刷短视频刷到过不下八百遍。
什么“医院不让拍”“手术室没信号”“ICU不能带手机”。
骗术千篇一律,但架不住就是有傻der信啊!
四万块。
不知道攒了多久。
闻岳倪的目光从老王身上移开,视线扫过客厅的墙壁。
老式的木头相框。
照片是老王的青春岁月,笑得很开心,怀里抱着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家伙虎头虎脑,笑得眼睛弯弯。
闻岳倪指了指照片,
“王叔,你儿子呢?这小伙子看着挺帅啊,介绍介绍呗。”
老王的脸色像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倔强、不服、瞬间全收。
“那小子不在了。”
闻岳倪的手停在半空,
“蛤?”
“啥……啥个意思?”
老王盯着笔记本,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
闻岳倪心里骂自己嘴欠:你他妈问什么不好,问人家儿子。
独居。
不承认被骗。
在交友平台找人聊天。
对方说儿子车祸——二话不说就转钱。
因为他自己的儿子没了。
所以别人说“出事”,他信。
闻岳倪斟酌了半天:“王叔,那个人……不管他是不是骗子……”
“他不是骗子!”
“我没说他是。”
“我就问一个事儿。”
“你转了四万块,他拿到钱了,儿子手术也做了,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给你回过一条消息报平安?”
“忙吧。”
“手术完了肯定忙。”
“王叔,门外那俩人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你不信我的话,信邱姐,她让我来看你,肯定是知道点什么。”
“鳅鳅那丫头是不是也觉得我被骗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我要是被骗了,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闻岳倪默默吐槽:王叔,您这颗头我真的踢不动。
站起来,腰抽了下,没吭声。
“王叔,我先走了。”
闻岳倪拉开门出去。
“王叔,改天我再来看你。”
老王在身后把锁链挂上:“我明天就去上班了!看屁啊!”
民警还蹲在门口。
年长的那个抬头,眼神带着一丝期待。
闻岳倪摇了摇头。
“抱歉,没劝动。”
“他以为那是真爱。”
年长民警叹了口气。
闻岳倪压低了声音,
“太惨了,老人家孤苦伶仃的,儿子不在了,不然也不会被骗。”
年轻民警愣住:“啊?谁的儿子?”
“老王的儿子啊。”
“刚才他跟我说了,不在了。”
年长民警低头翻工作本“小伙子,你别听他瞎扯。”
“他的紧急联系人就是儿子,”
“活蹦乱跳的。”
“就是难联系的要死,电话打了好几个,没人接。”
闻岳倪站在原地。
所以……
“不在了”……
是“不在家”的意思???
闻岳倪气得腰都不酸了,想踹门。
他扭头盯着那扇防盗门,声音里满含愤怒:“合着骗我也挺溜啊王叔!”
门里传来老王中气十足的回复:
“我又没说他死了。”
“是你自己瞎想。”
闻岳倪被怼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熊老头儿真的是欠收拾。
他心里清楚——老王知道他想联系儿子告状。
所以先下手为强,一句“不在了”把路堵得死死的。
脑子一点没糊涂。
只是聪明劲儿全用在熟人身上,典型的窝里横。
闻岳倪和民警道别。
“抱歉啊同志,没帮上什么忙。”
“没事,谢谢你配合,”
“他儿子电话我们会继续打的。”
闻岳倪准备下楼。
刚走两级台阶,听到身后年长民警重新拨电话的声音。
嘟——嘟——嘟。
这一次,通了。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
闻岳倪的脚步停在拐角。
不是故意要听,是那声音实在太炸了。
电话那边传来尖利的女声,穿透力极强,
“你个不要脸的贱人!叫你来的吗?!谁通知你来的?!”
紧接着是碗盘摔碎的声响。
锣鼓声,唢呐声,吵嚷成团。
清朗的男声从电话里冲出来,
“喂!哪位!”
“说话!不说挂了!”
“你是王大爷家属吗?你爸让人骗了四万块,现在反锁屋子死活不承认!赶紧回家一趟!”
“当交智商税吧!现在走不开!”
“这不是钱的事!你爸白养你了?老人被杀猪盘骗了感情,容易出极端情况!你必须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的动静更大了,什么东西翻倒了,
有人在抢话筒,有人在哭嚎,还有一个在喊“你给我放手”。
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
“唉!老东西又再作妖!!”
停了两秒,像是在躲什么飞过来的东西。
“你们等三十分钟,我派两个徒弟过去,把防盗门卸了!!”
电话挂了。
两个民警面面相觑。
“他那边……是丧事现场?”
“鬼知道什么情况,再等等吧。”
闻岳倪在拐角听完了音频,
有点同情老王的儿子。
也理解了老王为什么能干出把四万块打给陌生人的事,
这老头的亲儿子,在一个听起来正在打群架的地方,对着电话喊“当交智商税”。
闻岳倪的共情能力在“踢不踢得动”和“亲生的财大气粗”之间左右横跳了两个来回,最终选择不评价。
他跟两个民警打了声招呼,扶着扶手往楼下走。
腰又酸了。
公交站台。
闻岳倪掏出手机给邱秋发消息。
“姐,老王被骗了四万。”
“他不认。”
“他知道我想找他儿子,跟我说他儿子不在了。”
“我信了。”
“差点当场给他哭一个。”
邱秋秒回。
“那老东西。”
“他就这样,犟驴投胎的。”
“除了他儿子,没人治得了他,”
“他家那小子人不错,上个月还给老娘搬了两箱车厘子。”
“让我多照顾照顾他爸,你别跑那么快,和人家见见。”
“民警联系上他儿子了,让他过来,那边好像在打架?特别吵,他派了徒弟来卸门。”
邱秋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那小子是喃呒师傅!”
第29章 软饭硬吃的老公必须死!
闻岳倪从公交上下来的时候,右腿已麻。
左腿替右腿工作了全程,此刻也在抗议。
他扶着站牌缓了十秒,脑子里还在转老王的事。
“老头骗我眼泪的本事比骗他钱的那人都大。”
“这么能忽悠,自己倒栽进杀猪盘,确定不是钓鱼执法吗?”
刚走到楼下,
一辆灰不溜秋的小面包停在路沿上。
车漆掉了几块,排气管冒出的烟比它的主人还要没精打采。
车门推开。
沈殁因跳下来,头发依然是枕头赐予的造型,嘴里叼了根棒棒糖。
他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搬出纸箱。
上面贴着歪歪斜斜的标签——“杂物”。
闻岳倪站在旁边没说话。
倒不是不想说,
是他还没从上次“你被抄的”的阴影里缓过来,
跟这位打招呼需要做足心理建设。
沈殁因搬着箱子经过他,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也没说话。
闻岳倪松了口气。
就在他准备溜进单元门的时候,纸箱底部发出不祥的“嗤啦”。
底板裂了。
厚得跟砖头似的笔记本掉了出来,砸在闻岳倪脚面上。
“嗷!”
闻岳倪条件反射弯腰去捡。
腰发来投诉:你弯什么弯?你忘了吗?你昨天经历了什么?
“嗷嗷嗷嗷——”
他姿势卡住,上不来下不去,手指碰到笔记本封面但抓不起来。
沈殁因把箱子往地上一墩,
“你这是要碰瓷我吗?”
闻岳倪青筋直跳:“我没,别败坏老子名声啊!”
他咬着牙硬把笔记本捞起来,
沈殁因的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秒。
“你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
“哦!那你这个一天能好还是两天能好?”
闻岳倪警觉地看他:“你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
闻岳倪把笔记本往沈殁因怀里一塞想跑。
沈殁因没接,退了一步,
笔记本差点又掉地上,闻岳倪手忙脚乱接住。
“这是那个孤独死老人的。”
“没人要,本来进回收站的,我觉着能当故事看,就捡回来了。”
“你要吗?”
“三十块。”
“……你收死人钱?”
“遗物。”沈殁因纠正,“而且我收的是你的钱,不是死人的。”
他搬着箱子往楼里走,“不买拉倒,我放网上能卖五十。”
闻岳倪看手里的笔记。
封面是深蓝色的软皮,磨损得厉害,边角翘起,有茶渍,有折痕。
一个死了一个月才被发现的人,写的。
闻岳倪脑内哔哔:“我靠,这孙子,捡别人遗物卖。”
骂完了。
手没松。
“要命,听着还挺想买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扫了沈殁因的微信,转了三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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