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够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贺俊义倏地站起来,眼底充斥着狂怒的血色,指节都经不住呵吱作响。
他来回走了两步,心底的恨意像要冲破牢笼的怪物,使他的眉头都冲上刺骨的寒意。他继续道,“十六年,你可真费尽了心血!自己的婚姻不管不顾,还利用孩子骗我。所有的一切全是因为你的固执。你现在求情,我要是放过你,这一辈子我不得好死!”
犹如一把重拳当头捶下,把摇摇欲坠的理智都冲刷干净。一阵恍惚,潘紫玉的气都喘不过来,像是看不清贺俊义的脸一样。
她咳嗽几声,吐出酸苦的唾沫,又抬起头,悲哀道:“你真是发了好大的毒誓。是我想这样的吗,是我要骗你的吗?当年,当年我怀上小西,你可是看都不看一样,就算你不愿意接受我又怎么样,我都想着,要是有了孩子你或许就愿意跟我在一起了。谁知道你头也不回就走了。我就是幻想这么多年你能心软,你能看在小西的面上回来,可谁知道你那么决绝。”
潘紫玉又因为肚子的疼痛跪倒在地,大口的喘息嘶哑,继续倒着苦水,“你一走,我还等的下去吗,我不能当一个被人唾弃的单亲妈妈,我必须尽快结婚。我等不下去了……我等不下去,我不能让楚岳知道小西的事,所以我才不回去看他。可是……可是……”
潘紫玉唾沫横飞,眼神都混沌无光,看到贺俊义眼底的残忍,往前又爬了几步,“这辈子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我宁愿我再也看不上你。我恨透了,我恨透你的毫不在意。无论我怎么说你都到不为所动,你唯一的亲儿子更是不在乎。”
她看着贺俊义同样被痛意缠身,又不得消解的孽障,瞬间又快慰起来,“说到底,你现在是有本事了,你可以这样对我。那你自己呢,我是作恶多端,我抛弃孩子,但是你呢!但凡你心里有一点点孩子,他也不至于想你想的那么狠,死前都在白日做梦祈求你的关心。一辈子唯一真心爱你的,就是因为你才死的那么惨,他的死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潘紫玉尖锐的痛骂,仿佛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把贺俊义心里的墙笼瞬间击碎,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贺俊义再也控制不住,冲上前一把握住潘紫玉的脖子,大掌死死勒紧。两人都互相折磨又对抗着,直到所有恨和痛苦都凝结在手下的几厘米。
再用一分劲,潘紫玉就可以彻底窒息了。他和对方的红眼对视着,看着看着就突然一晃神,仿佛手底下那张脸变了副模样,变成和潘紫玉七分相像的贺小西的脸。
一刹那间贺俊义就突然松手,仓皇往后退去。
听着地面上潘紫玉的喘息声,他几下凝神镇定,心脏剧烈颤动,最终反应过来,冷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出去!”
几道人影应声靠近,潘紫玉立即惊慌地抓紧地毯求情,“不要,不要!贺俊义,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这样做了,住手,住手!”
女人枯槁的手臂被大力抓起,贺俊义冷眼旁观,别墅里全是闹哄哄的声音。她双腿扑腾着,还死死望着贺俊义的双眼,徒留祈求。
贺俊义身体内的血管不断膨胀升腾,染得眼球全是红色。他一回头,看也不看就往更深处的地方走去。
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随着千里之外潘家产业的崩溃,贺俊义的仇恨终于有所回响。
看似他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坎坷了,其实真正的衰败就在一夕之间。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贺俊义就老下去了,心神耗尽,年仅四十一岁的他一夜之间长了数不尽的白发。所有人都看出来他跟以前不一样。
这世上任何人都看不透他的想法,只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但是每到午夜梦回的时候,贺俊义都是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当怨念在身体里冰冻的时间太久,一遭融化就只剩下糜烂。
他坚守了十几年的信念,十几年的孤硬,现在全部反噬到他的身上。
当某一天贺俊义真正想通时,意识到他做出什么样天大的错事的时候,他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那一天在公司开完最后一次会,签完最后一份合同之后,他就失踪了。
偌大的企业失去了老板,群龙无首。到处都找他找得心慌。
助理去了别墅,去了贺总老家,到处找不到他的人影。以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这是唯一一次。
终于电光石火之间,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了贺总儿子的坟墓。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老总。
贺俊义已经彻底跟过去的样子变得天差地别了,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助理还以为是什么流浪汉。实在是不像样,头发没有打理,衣服也皱巴巴,除了他眼底闪过的一道精光,要不真看不出来是贺俊义。
坟场的旁边就是一颗大树,贺俊义刚吸完一根烟,从树干上下来,看了助理一眼。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担忧,更不敢扒开上司的伤心事。还是贺俊义往前走了几步,碾碎地上的枯树枝,说了一声,“公司有副总监,不要什么事都来找我。”
“……”助理吸了一口气,真想说一声,不单单是公司的事。
就是凭着过往的交情,他也鼓起勇气道,“贺总,人死也不能回头,还是请您振作起来。”
贺俊义眼中突然锐利一瞬,回头瞪了他一眼,让助理都忍不住后退。“你也要说这些,你也要我振作?”
助理着急道,“贺总,以前也没见过你这个样子,现在孩子确实不在了,都三年了,或许……”他沉吟片刻,嚅喏开口,“或许,小西早就离这个地方很远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总感觉这句话一说出来,贺俊义的身体就好像垮了一点。但是贺俊义最终也没有处罚他,又过了三天时间,他终于回来了。
他回到北京的房子,重新开始工作,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又是新的贺俊义。
终于是不再提小西的事了,他的工作强度一天比一天大,经常熬在公司一宿又一宿。
旧的问题隐匿了,新的又出来了。
公司里有一些女性文职,一部分是已经成家立业当了妈妈的。有时候熬夜要陪着贺总赶工作,就把小孩带到了公司。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休息区乱跑,也没有人管。只要不打扰里面人的专注,就都允许在这里玩。
那一天就是其中一个小孩打破了这个“禁令”,他为了找妈妈,一路跑到楼上办公室,看见一扇庄重的门就打开。然后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就拿着桌子上的水笔玩。
贺俊义恰好进来,那男孩子蹦蹦跳跳跑起来,一回头就抱住贺俊义的腿,大声喊“爸爸爸爸”。
那样稚嫩的口气,那样毫无保留的依赖。
可能那孩子也是太小了,只看见一双腿就以为是爸爸来接他。都没有注意这双腿的主人突然浑身僵硬,气血都凝滞在肌肉里。
那一天公司里的人都胆战心惊,贺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所有孩子都赶出来,然后下了禁令,以后决不允许再有家属进来的情况。
要是不想加班,尽管离开。但决不允许再有孩子进到公司半步!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彻底在这个男人身上起了副作用。
他还是病倒了,又发烧又咳嗽,连站都站不起来,彻底没有力气了。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说肺部有阴影,再不管控就可能发展成肺癌。
要是正常人知道这个消息都要吓破胆了,说什么也要静养,可是贺俊义偏不,他反而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烟抽得更如往常那般厉害。
家里到处都是黑暗又阴冷的一片,把他自身的孤独和可笑都刻画的淋漓尽致。
当身体的破败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思想的舞乱就开始登场。
贺俊义发现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的意识不太清晰,就好像缺了一魂似的,所以看到的幻觉也就更加没有逻辑。
又是什么白衬衫,又是红手链,或者是一道模糊的人影。他还听到有人在叫他,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叫他爸爸。
到了最低靡的时候,贺俊义就陷入昏迷无法醒来。
情况还是严重了,病情再也控制不下去。这样的混乱一直持续了两周,有一天他突然恢复了清醒,好像荣光返现一样早早起来,收拾卫生,穿好衣服,然后从房间里出来。
那一天见到别墅里的所有人,他就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他并没有说知道什么。
或许是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或许是知道他的困结在哪里。
到了吃药的时间,他把所有保姆和助理都请了出去。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从老家带来的照片。
桌子上摆了酒,贺俊义仿佛不甚在意似的,刚刚吃下一大包止痛药,就喝了半瓶。
不到半刻钟,酒瓶应声碎裂在地,折射出万分碎芒。
贺俊义硕大的身影深深陷进被褥,胃里、血管里酒精与药物剧烈反应结合。一阵强烈的痉挛之后,呼吸被死死遏制在气管里。
这个深夜,贺俊义彻底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飘忽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抽离天外,划破万千苍穹与时空,飞跃到他可梦不可及的遥远世界。
在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后,就已经跟随贺小西飞跃到二十多年前的残魂,终于听到了遥远的呼唤,脱离肉体,物归原主。
就此,贺俊义四十二岁和二十一岁的魂魄,彻底合二为一。
第97章 忆起
刚刚放晴了一段时间的北京,又下了一场雨。
冬雨阴冷寒凉,风劲刺骨。比刚化雪的时候还要潮湿。天色黑蒙蒙,仿佛吞了无数吨铅灰。
贺小西衣服穿得少,雨刮在脸上就显得苍白,头发粘在额头上,手尖也发紫。
刚巧过来一辆公交车,他急忙掏出硬币坐上去。
昨天夜里都没有睡好,是在外边的小旅馆住的。地上结了一层冰,好多车都不接客,他只好这天早上回来。
手里攥着手机,页面一直停留在短信上,上边还有昨天他发给贺俊义没有收到回复的一条。
今天已经二十号了,大概那边的行程快要到尾声了。
这两天他的心情都不太好,最近发生了不好的事,并不愿意多想。失落地把头倒在车玻璃上,慢慢窗外车景越来越熟悉了,快要到家了。
贺小西赶快拿好雨伞下车,踩着地上没有被铲掉的脏雪,一路上了楼梯。
到了家门口,刚掏出钥匙,贺小西的头突然一抬,睁大了眼睛,心里跳跳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3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