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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连声称是,站在一旁迟迟不动身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的宝物,心想他办成了这么重要一份差事,谢养收了礼,肯定会给他一份赏钱,这满地的金银珠宝,随便一个都够他吃上半年。
可谢养却好似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弯绕,抬头看他还没走,便朝苏成启道:“苏管家,送客吧。”
那管事的怔愣了一下,随后被苏成启请出谢府,气得跺脚:“堂堂一个镇宁侯,怎生得如此抠门!”
这边苏成启重回前厅,谢养低声道:“这孔纬想来拉我入伙,诚意倒是给的足,这些好物件,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苏成启询问:“那少将军,您现在作何打算?”
谢养拿起一件紫金药锭,心里想着沈郁的病体身子,这好东西正好给他补养,然后指着地上其余的宝物说:“这些东西除了药锭补品留下,其他的一并典当成金银,再以沈郁的名义送至军营,告慰将士。”
苏成启问:“少将军,全都送出吗?”vb:拍-了-拍-沐整理
“自然。”谢养道,“既然孔纬已经把这些东西送给了我,那如何处置它们,便也是我说了算。”
苏成启应了下来,谢养重新回到书房,还没看两页书,齐乐章身边小厮便传来了信,邀他去城外猎场狩猎玩乐,美名其曰走马拉弓,以强其体魄。
谢养本打算回拒,但又想了想,去猎场消磨时间也未尝不可,跟沈郁见面还有一日之多,在家掰着指头数时间委实有些漫长。
于是谢养答应了,那头齐乐章本不抱希望,但听闻小厮来报,立马跳了起来,乐道:“好啊,那赶紧备马出城!”
齐乐章早早来到狩场,不止有他,还有一众名门子弟,正在比投壶玩乐。
为首的是贩盐富商之子巩樊昌,风头正盛,他召集几个公子陪他玩投壶,其中穿插着一个半大身影为他们捡箭,便是陵王世子景明熙,年龄在其中算为最小,却被嗾使干杂务。
陵王世子年岁小,便经常被巩樊昌带头欺负,他虽贵为世子,但几代推恩下来,早已空有虚名,世子头衔还不敌富商之子名贵体尊,再加上少年失怙,无依无靠,常被巩樊昌欺辱,却无力自保。
一连多中数箭,巩樊昌脸上得意愈发明显,自负道:“这投壶胜负全在我翻掌之间。”
只他一人赢,其余人顿觉无趣,齐乐章也是看得眼皮打架,一连哈欠,百般无聊地望着马厩,心想一会儿该挑哪匹,骑去追猎。
远远听到架马而来的马蹄声,齐乐章知道是谢养到了,站起身去迎,其余人也都扔了箭跟上去。
谢养不仅在军队深孚众望,在这一众世家子弟面前也一呼百应,在场大多为世家勋贵,谢养威名远扬,其战功显赫,军绩硕累,叫他们不免心生敬仰艳羡,想与其交好,皆唯谢养马首是瞻,从而冷落了巩樊昌。
巩樊昌自然心生不满,却找不到时机发作,只冷沉着一张脸,别人愈发不敢靠近他,牵马远远饶过他,都朝谢养追去。
谢养带领一众人狩猎,体型小的野狐兔子便留给世子哥们挽弓猎射,体力灵活的狍子马鹿便由他来猎,不管猎物是大是小,每人总能分一杯羹。
从前狩猎,景明熙猎又猎不到,跑又跑不动,还要帮巩樊昌捡猎物,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但这次有谢养在,看到他落单,便主动上去问他想猎什么。
景明熙有些受宠若惊,低声摇头说不要,谢养便给他射来一只灰毛野兔,景明熙惊讶地睁大了眼,小圆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谢养见他终于不苦着脸,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接下来,景明熙慢慢跟谢养越走越近,只有在谢养身边,他才露出小孩本性,一趟狩猎下来,收获颇丰,马袋里都是属于他的猎物,景明熙越想越高兴,越看越满足。
又有人射一箭,是赵家公子哥,射中樟树下的一只雉鸡,惊动了从树梢落下的飞鸠,景明熙瞬间眼睛一亮,想搭弓射箭,可又怕自己射艺不好,射不中,便看向谢养,喊了一声谢将军。
谢养看他眼含渴望,便问:“你想要这只鸠?”
景明熙用力点点头:“谢将军,你帮我射下这只鸠,别伤它翅膀!”
谢养抬弓,勾唇道:“好。”
此鸠本就狡黠,又藏身密林,几乎融为一色,幸得谢养目力极好,飞快从鞳琏中抽出一只细箭爪,这爪身与弓别无而致,精巧之处在于爪头,铁水锻造,刺头尖峭,谢养蓄力射出,此箭爪宛如一只利鹰飞出,直击飞鸠,将其钉于树干之上,挣扎无望。
这一箭射得极为精妙,齐乐章带头拍掌喝彩:“好弓法!”
其余人也都尽皆夸赞,唯独巩樊昌不屑冷哼,缓缓抬弓,单闭一眸,对准树干那只扑腾的飞鸠,一箭射穿!
温热的血液顺着树干粗糙的纹理流淌,飞鸠堂皇地挣扎着翅膀,最终脑袋无力垂下,没了声息。
齐乐章怔愣了一瞬,看向箭来方向,大声喊:“巩樊昌,你在干什么?!”
巩樊昌不理他,只看向谢养,冷讽道:“常听人言谢将军乃神箭手,射石饮羽,百步穿杨,可这一箭却歪得如此彻底,看来当是世人夸大其词得多。”
谢养放下弓箭,沉沉地看着他:“世子说要捉活,你却偏偏射穿了它,难道世子的话你全作耳旁风?”
陵王世子站在谢养身侧捏紧拳头,他年龄尚小,未敢与巩樊昌叫嚣,但整张小脸气得涨红,目若喷火,幸得谢养替他撑腰,否则他又得吃下这无名委屈。
巩樊昌嗤笑道:“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子,倒值得你替他维护。”
谢养自然不惯着他, 望着巩樊昌轻慢的嘴脸,他抬手搭弓,冷箭如同势如破竹般冲向巩樊昌,箭簇破空,从其耳下穿过,正中身后古树,箭身铮铮作响。
一缕头发缓缓掉落,宛如枯枝落叶。
巩樊昌那张被吓到毫无血色的脸颤抖着,险些连缰绳都牵不稳,谢养这一箭于他来说毫无防备,如若谢养的箭法再偏一寸,那箭就将直直穿透他,一想到这,巩樊昌冷汗频出,狼狈地吞咽了口水。
谢养稳坐马背,腰身宽阔笔直,劲瘦的小臂揽着弓,剑眉入鬓,狭眸冷觑,警告道:“下次若是再出言不逊,这只箭,就将正中你的脑袋。”
随后收整猎物,带着景明熙等人返程,独留巩樊昌一人失神战栗,许久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恩情何报
翌日,谢养一大早起了床,便打算去督公府寻人,没想到甫一出门,便看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岑小凤抱着刀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便不情愿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车。
谢养心中一喜,猜测沈郁是否已在马车内等着,果然撩开布帘一看,九千岁就坐在其中,面容绮丽,淡眉狭长,凤眸微阖,身着云鹤赤襟团领衫,温雅白皙,身尊体贵,手持一柄水磨玉竹折扇。
听到谢养上车动静,沈郁才缓缓睁开眼,看到谢养进来,先喊一句督公,他示意谢养坐在对面。
来谢府之前,沈郁特意嘱咐岑小凤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所以这车厢略小,谢养人高马大,进来便几乎占了大半个车厢,与沈郁膝碰着膝,距离极近。
马车行驶在路上,踏出清脆的蹄音,只是隔了一日未见,可谢养却恍若三秋,觉得眼前 督公愈发清冷迷人,如何都看不够似的,沈郁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以扇遮面,微赧道:“这么看着我作什么?”
谢养道:“督公实在俊美好看,今日还特意来谢府接我,更是让我感动,不知如何报答了。”
沈郁别过脸,道:“你以我的名义散款犒劳将士,这恩情叫我如何报?”
“不过是点滴之情,督公不必放在心上。”谢养唇角勾笑,“并且那钱是孔御史出的,我只是拿来借花献佛,督公今日去做之事,才是真正惠及长远,福泽万民。”
沈郁何其聪明:“孔纬想来拉拢你?”
谢养道:“不错。”
沈郁白润的五指攥住衣袍,手心里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他低声说:“那你现在收了他的礼,又以我的名义赠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以督公马首是瞻,”谢养答,“我早已倾心于督公,就算他散尽家财想求我与他同营,也绝无可能。”
沈郁薄面微红,斥道:“你说话注意些。”
谢养知道这九千岁面薄,经不得逗,连忙见好就收,望着沈郁手中的折扇,产生了兴趣,问他能否借自己把玩欣赏,沈郁便将折扇扔进他怀里。
谢养摩挲着残有余温的水磨玉竹扇骨,坠着一枚羊脂白玉雕的子冈牌,扇面由黄道宣纸裱成,谢养一眼背上面落着行楷题字吸引了目光,题的字为:浮世营营只自私,谁参落叶与枯枝。*
谢养垂眸望着那道字,不住夸道:“好字啊。”
他抬眸望向沈郁,问道:“督公,这折扇如此雅趣脱俗,题字更为遒劲隽秀,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字?”
沈郁淡淡道:“这是我的字。”
谢养顿时见这字更亲切漂亮了,他在现代练过硬笔书法,字还是挺漂亮的,但穿越到了古代来,毛笔字简直写的一塌糊涂,不忍直视,如今见到沈郁的字,更觉字如其人,漂亮非凡,这扇面的字迹堪比状元文稿,像是印刷出来的。
他灼灼地看向沈郁,问道:“不知我何时有幸,能得到一份督公亲赐墨宝?”
沈郁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幼年入内书堂学习课业,堂内规定,每日仿写一副字帖,每三日一次背书,仿写羲、欧、颜、柳等大家书法,或仿台阁体,背书即背《大诰》《四书》。
每日需得向孔子像行拜师礼,若有失礼犯错处,便由翰林教习处罚,或以铁尺击掌,或站在孔像前,两手弯腰扳两脚,腿不能弯,弯了就打,所以沈郁两杆长腿细直漂亮,便是幼时遭遇的苦楚磨练出来的。
如此熬过三载,正是得幸于字好,沈郁才在内书堂中从数百名内侍中脱颖而出,古实录便有记载:“始诏吏部简士之能书者,储翰林,给禀禄,使进其能,用诸内阁,办文书。”景成祖时期,召翰林的要求便是要“能书者”,字写得好便是硬门槛。*
于是沈郁景庆二十四年入司礼监任写字,三十一年任司礼监秉笔太监监管文书房,景顺初以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和御马监,执掌专权。
再到如今贬斥北疆,沈郁还未过半生,大起大落都经历个遍,恨他的人说他性子毒,心狠手辣,恨不得生啖其肉,可他还未见过谢养这般崇拜执着的眼神,他飞快别过眼,不愿细看,闷声道:“你若是想要,我写一副差人送给你便是。”
“必须要督公真迹,不得假手他人。”谢养攥着沈郁的袖袍,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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