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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拽了拽衣袖,却没拽回来,他轻瞪一眼谢养,道:“自然不会糊弄你。”
谢养这才欣欣然作罢,将折扇还给沈郁,理了理衣踞下摆,收拢双腿,将沈郁的腿正好夹在中间。
这辆马车轿厢极小,两个男子坐在一起委实有些挤,可这偏偏如了谢养的意,他夹住沈郁的腿,马车晃荡一次,两人的腿便碰一次,隔着衣物摩擦,好似打闹情趣一般,暧昧无边。
沈郁本想佯装忽视,可偏偏谢养这时候成了正人君子,每碰一次,他都喊一声督公,好像犯了什么错事一般,说声抱歉,叫沈郁一路都无法忽视,每一次碰撞都记忆清晰。
直到马车停下,还未等停稳,沈郁就忙着先一步下车,谢养慢慢跟在后面探头出来,看着督公急行的背影,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御史衙门位于城北,靠近北城门,马市便是设在此处,所以能看到街上异邦他族的服饰居多,并且买卖市摊多,城口张贴招壮丁的公告挤满了人,数人争抢,米粮店铺更是排起了遥遥长队,所有人都等着买粮。
可现在边关通货膨胀,粮价一天变一个价,百姓都不敢把钱放在手里,钱一到手便是争先恐后去兑粮,往往米粮店不到晌午便卖空关店。
谢养望着米铺长队,只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看到一个在米店排队等米的老伯,牵着一个垂髫幼女,诉苦道:“这世道米比金贵,昨日还是五十钱,今日就涨到七十钱,这……我们老百姓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今天一斤米就值七十钱,你不买,有的是人买!”那米店掌柜有恃无恐道,“你要是怪,就去怪那些个当官的,这御史衙门就在对面,你过去喊啊。”
那老伯衣着朴素褴褛,想来也是得罪不起高官大吏,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颤抖着手从布袋里掏出一贯旧钱,道:“我不买精米,还有糙米卖吗?”
“没了没了,”那店掌柜不耐烦道,“那么多穷人买糙米,轮得到你吗,早就被抢空了,还买不买米,不买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老伯用褐衣擦了擦眼角,正打算离开,谢养揽上他的肩头,放下一块银元宝,对掌柜说:“买五十斤精米,这钱我替他出了。”
那掌柜见谢养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立马眉开眼笑道:“哎,好嘞!爷您稍等,米这即刻就准备好!”
那老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附身就要给谢养下跪,谢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道:“老伯无需多礼,赶紧带着米跟孩子回家吧。”
谢养走进巡盐御史衙门,却只见沈郁站在院中,面前只有一个小皂班答话,态度敷衍了事。
岑小凤横眉问他巡盐御史为何不出来接见,那小皂班支支吾吾,却半天也答不上来,直到岑小凤亮出佩刀,他才冒着冷汗赶忙说:“御史大人今日……今日不在衙内。”
“今日乃是当差日,你们御史因何不在?”岑小凤喝道。
小皂班支支吾吾道:“孔御史清晨来点了个卯,便……便被监枪大人喊出去了……”
“去哪了?”沈郁长眉紧蹙,冷声问道。
“小的着实不知。”小皂班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人行踪素来只有师爷知道,我只是小小皂班,位卑无权,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沈郁没了耐心:“那就去把你们师爷叫来回话!”
师爷屁滚尿流地赶了过来,只见到沈郁的背影,就吓得全身发都,冷汗频出,岑小凤又问他一遍,这师爷才道出孔纬去处,是被王坤请去了城外私宅聚会。
当值无人,玩忽职守,沈郁在心里狠狠记了孔纬一笔,随后拂袖愤去,跟谢养重回马车,驱车去了城外,今日他必定要见到这个孔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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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袁燮《和圆通禅老韵二首·其一》
*出自 《明太祖实录》
第12章 账本在哪?
马车出城畅通无阻,沈郁蹙紧眉头,面色不善,谢养这时也不再打扰他了,转而撩开车帘,看向城外景色,这才发觉一城之隔,却完全是两片天。
城外景色荒凉,北边素来秋短冬长,所见之处皆无绿意,只有漫无天际的黄沙尘土,以及衣衫破旧的流民,再往外走,更有饿殍遍野,望之触目惊心。
谢养处在二十一世纪温饱富足的现代,从未见过如此惨状民生,他的唇边失了一以贯之的淡笑,眉头不由蹙得紧,霎时间马车寂静,两人陷入沉思,直到王坤私宅。
这处私宅飞瓦流檐,雕梁画栋,阔气非凡,与来时路上流民所住的简陋罩房不可言比,光是从外朱漆大门窥探,便知内里有多奢靡,这种宅院于北疆简直难得一见。
沈郁一行人敲了门,里面的门子一听是他们,通报之后连忙请了进去。
进到院中,又是另一番天地,谢养才知道古时说的“山节藻棁,雕梁画栋,穷工极巧”如何得来。*
院中翠绿青葱,假山流水,廊檐彩绘鲜艳,极尽人工之精巧,坐落一处四角攒尖顶方亭,装饰华丽,再往里走,院中架起一座两丈高的戏楼,上下两层,并设天地井,其中戏子登台卖唱,王坤与孔纬坐在台下,正跟着戏曲摇头晃脑。
一墙之隔,隔绝了靡靡之音与飘尸遍野。
见沈郁与谢养到来,那两人也依旧我行我素,毫无惧色。
王坤穿着交领右衽曳撒,坐在太师椅上姿态懒散,朝他们偏头道:“来啦?一起听曲儿如何。”
孔纬望见谢养,脸色不善,他昨日刚送礼过去示好,本以为谢养已为他所用,没想到谢养却表里不一,将那些宝物以沈郁的名头送出去,为他人做了嫁衣,平白戏耍了他一番,越想越觉得这笔钱花的窝囊。
沈郁无视他的怨怼,直接开门见山,冷声道:“孔御史,当差之日跑到这里逍遥,难道这就是你的为官之道?”
“沈督公此话严重了,”孔纬打着官腔说道,“王公公要平调回京,眼下免不了事务交接,今日不过是王公公寻我商讨要事,才约在此处。”
谢养瞥了一眼戏台:“我看这戏台子上的戏不如孔御史唱的好听。”
孔纬对着谢养冷哼一声,“不如谢将军万一。”
沈郁不欲与他们纠缠,直截了当:“过些时日,王公公的职务全权由我负责,请两位把近些年甘北盐税黄册账簿、税银缴款账目等,一并拿给我们过一遍眼目。”
王坤端着茶杯转过头,看了眼沈郁,才道:“账目?要什么账目,历年税银可都是真金白银地运去京城国库,你要的这些东西,得去找皇上对质。”
“王公公,给皇上的账是真是假,你恐怕是最清楚不过了。”谢养道,“甘北三年,征盐税,收粮税,你收了多少,又上供了多少,心里难道没放杆秤?”
王坤故作凛然道:“我为皇家效力,自然是分毫不敢攫取。”
“我看王公公这处宅子,可比皇宫还气派,”沈郁冷嘲道,“如今皇帝体恤民情,不忍征收重税,便在宫内力倡节俭,用度开支一并减少,太后过寿,花费白银也不过三万余两,可国库却依旧亏空,户部连军需资费都拨不出。”
“盐税乃是财政命脉与国之根本,但这钱却流不向国库,也惠不及百姓,这中间到底是谁鬼手暗操,诸位心里清楚吗?”
“当家了才知柴米油盐贵,沈督公,你刚继任,还没真正管辖过这盐课征收,不知这其中难处,”孔纬依旧四两拨千斤,扯轻避重,“这商人避税,关口监管,发放盐引,两淮运粮,哪一项不是费钱费精力的,各路打点下来,留的钱不够三分利,再交由吏部国库的,可都是十之八九。可你也看了,钱就这么点,怎么分,如何分,分多少,都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我们一心为国,不敢从中牟半分利。”
孔纬这话把自己从这贪官的帽子上摘得干干净净,好似清高自持,但沈郁不买他的账,谢养便说:“孔御史既已这般说了,便把账本交出来,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王坤看向谢养身后的沈郁,缓缓开了口,好似忠告:“沈公公,有一句话,说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可不都还是生在大宁的天下。大宁的主子爷是京城那位,你我都是他手底下的奴才,荣辱与共,都是为皇帝办差,把皇帝伺候高兴了,不就代表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沈公公何必如此较真。”
“皇帝是主子,难道百姓就不是主子了?”沈郁反唇相讥,“荀子有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如今你只顾帝君,却罔顾黎民,外面数万褐衣贫寒交迫,鹑衣百结,可你们却载歌载舞,穷奢极欲,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
王坤端起青瓷茶杯,意有所中指道:“这虎丘茶着实不错,叶片玄黑,茶汤如玉,只是可惜产量极低,还听闻茶根尽接被毁,现在能喝到的,已是绝迹。”
他抿了口茶,惋惜道,“咱们做人,就好比这茶,泡过的茶不过就两种姿态,沉与浮,人生在世不过数载,何必让自己活得焦心,沈公公不如与我们共同赏曲,也好过在这里针尖对麦芒,谁不让谁,谁也不服谁得好。”
沈郁冷道:“若我真是如此想,今日便也不会来寻你们了。”
孔纬见这沈郁软硬不吃,才知他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脸色瞬间阴沉,态度陡转之下,哼声道:“那就恕不招待督公了,来人,送客!”
沈郁凤眸睥睨:“账本在哪?!”
“无可奉……”孔纬还未说完,就被王坤扯住了话头。
王坤慢悠悠吧说:“往年账本就在御史衙内,沈公公自去翻便是。”
听闻此话,沈郁才冷冷拂袖而走,留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
谢养冷冷扫视他们一眼,也跟沈郁出去了。
直到两人消失于廊角,孔纬才看向王坤,焦灼道:“王公公,你这是何意?为什么答应他看账?!那我们这么久的……”
“御史大人先稍安勿躁。”王坤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那套账我早就转移走了,如今放在你衙内的那账本,不过是被粉饰好的假账。”
孔纬这才转忧为喜,大笑道:“王公公果然手段了得啊。”
“继续听曲吧。”王坤悠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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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梦华录》
第13章 酪樱桃
御史衙内的账房里是有一套账不错,但这经年的账本凭证全都堆在一起,浩如烟海,整个账房被密密麻麻的账本淹没,陈年旧账堆在高架上,还得踩着杌凳找,要是想从这里面翻出想找的账,简直比登天还难。
谭同伦听闻他们那日与孔纬王坤对峙,现下要找账,便派了一批人过来帮忙,由他们将赤绥历年账册规整收齐,再由沈郁过目,以便节省时间。
这些日子,沈郁日日挑灯看账,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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