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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2026.6.14
朝宁慕卿·留
第131章 番外:大梦一场
云长卿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骤然睁眼,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没有大婚。
没有凤冠霞帔。
没有……时彦?
什么都没有。
空旷的大殿死寂得可怕。
只有他一个人。
孤零零站在万里江山的最高处,坐拥盛世皇权,满目荒芜,一无所有。
方才的岁岁年年、朝夕相守、山寺祈安、凤冠霞帔……全是梦?
是凭空臆造出来的一场圆满大梦?
时彦死在他面前。
而他云长卿,活下来了,没死成。
他成了孤家寡人……
坐拥天下,孤独无边。
梦里,他弥补了所有过错。
可梦醒时分。
一地狼藉,万事成空。
他没有机会弥补。
没有机会救赎。
他亲手杀了时彦。
“假的……都是假的……”
云长卿怔怔立在空旷冰冷的大殿中央,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颤抖,像是失了魂魄的孤鬼。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脖颈、掌心,徒劳地寻找梦里残留的温度。
全是假的!假的!假的!
唯一真实的,只有记忆里那一幕血色终局——
时彦咳着血,躯体单薄地顺着廊柱滑落,血色染红衣襟,眼眸慢慢失去光亮,最后望向他的目光,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一片空空落落的……释然?
“我明明……成亲了的……”
云长卿低低呢喃,脚步虚浮踉跄,一步步跌跌撞撞走向空旷的殿中。
“阿彦答应我了……他同意做我的君后……我们有大婚……有余生……”
“我找到解药了……我把他的毒治好了……我修了时安寺……我陪他一辈子的……”
他喃喃自语,语无伦次,眼底的清明一点点碎裂、崩塌、湮灭。
云长卿……疯了?
是让他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体验一遍本该拥有的圆满,再硬生生夺走,告诉他——这一切,你不配,你亲手葬送了所有。
“阿彦……你回来好不好……”
眼泪汹涌坠落,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碎成一片绝望。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只要你……时彦……我只要你回来……”
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回荡着他破碎疯癫的哀求,一遍遍,无休止。
无人应答。
只有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他终于疯了。
从大梦初醒的这一刻,彻底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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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彦卿帝》
彦卿帝,讳长卿。
帝十岁逢宫变,祸乱宫闱,兵刃近身。
时太傅时彦年二十,以身翼帝,挡死护生,身遭重创,断骨咯血,帝赖以全。由是帝深倚太傅,朝夕受教,君臣相济,恩逾骨肉。
帝十六岁践祚登基,年稚权重,藩镇汹汹,朝野流言汹起。帝为固社稷、安四方,迫于时势,赐太傅鸩酒。太傅饮鸩殒命,终岁清寂,无怨无辞。
帝既亲政,虚怀勤政,轻徭薄赋,恤民察吏,十载晏然,海内升平。然终身虚设中宫,未尝立后,六宫空置,寡居至终。
乃过继宗室子,定名云思彦,立为储君。
帝在位十年,朝无苛政,国无疲民。十年期满,禅位于太子思彦,退居养心静思,不复问朝事。
未几,彦卿十年,帝崩于殿内,终年二十七。
第132章 番外:行止(1)
“
今日儿,王家村忽然来了个陌生汉子,模样十分古怪。
他颧骨处横着一道深长刀疤,皮肉翻卷,看着颇为凶悍,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满身风尘。
这人并非独自前来,是一队公差押送过来的。
村里人围在路边窃窃私语,都说此人犯了大案,只是一场变故过后,他彻底丢了记忆。
从前的一切全都化作空白。他记不起自己姓甚名谁,说不清家乡在何方,不记得过往恩怨,也想不起自己犯下了何等过错。
据说是官府无从查证他的来历,只好暂且将他安置在偏僻的王家村。
入了王家村,便跟了“王”姓。一个村中有点文化的读书人给那个男人起了一个名字——“王行止”。
行止有度的行止,望他以后莫要在犯错了。
秋尽霜寒,山野落木萧萧。
三月光阴匆匆而过。
天牢牢狱留下的满身伤痕,在山村清浅烟火与静心休养中,渐渐愈合淡化。
只是,每至夜深人静,王行止总会被模糊的虚影缠扰。
梦里常有一道挺拔矜贵的白衣人影,立于茫茫白雾之中,身姿卓然,气度清贵,是他刻入骨髓、永世不忘的模样,可偏偏眉眼朦胧一片,无论如何凑近,都看不清分毫轮廓。
那白衣人影有时站立,有时骑着高头大马。嘴巴一张一合,王行止勉强分辨出了:“阿止……”
他不知那人是谁,不知自己为何日日梦见,不知心口莫名的酸胀、空落与酸涩从何而来。
为何呢?
很重要的人吗?
只每每梦醒,枕畔微凉,心底空荡荡缺了一大块,茫然无措,却无从追溯缘由。
白日里的王行止,是村中最勤恳温良的闲人。
村中古屋老旧,秋风秋雨便漏雨灌风,他便背着木梯,默默帮独居老人修葺屋顶,铺瓦固梁,手脚稳妥细致,不求分毫回报。
可能是冥冥之中的……赎罪?
村中孩童嬉闹山野,纸鸢断线落上高树,无人够及,他便帮忙摘下,递还回去。
可孩子们终究年幼胆小,畏惧他脸上那道狰狞旧疤,每每他俯身伸手,孩童们便怯生生往后躲闪,攥着彼此衣袖,不敢靠近,接了纸鸢便匆匆跑远,只敢远远望着他,眼神带着懵懂的疏离与怯意。
王行止见了,也不恼,只静静收回手,唇角抿起一抹浅淡、落寞的笑意。
他习惯了这般疏离,毕竟脸上这道疤是在可恶。
日升月落,山野风声绵长。
王行止时常失神,伫立村口望着远山云雾,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道模糊的白衣身影。
前尘万罪,皆随旧人入土。
往后人间烟火,山长水远。
无忆,无念,无嗔,无恨。
唯余岁岁秋霜,年年落木。
只余闲人度余生。
—
入秋的山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淋了整宿,山间湿气侵骨,寒凉彻衣。
王行止便是在这场冷雨过后,骤然病倒的。
那日他还如常帮村头老者加固院墙,淋了半宿冷雨,归来时只是微微畏寒,只当是寻常风寒,并未放在心上。
夜里躺下不过半刻,骤然高热骤起,浑身滚烫如焚,偏偏四肢冰寒得发抖。
村民发觉时,他已经人事不省,死死蜷在单薄的粗布被褥里,眉心紧蹙,唇色惨白,脸颊烧得泛出病态的潮红。
山野小村无医者,唯有村里略通草药的老妇上门照看,只说是寒毒侵体、旧疾翻涌,熬了退热草药灌下,却半点不见起色。
这一昏,便是整整三日………
第133章 番外:行止(2)
我做了一场很长、很安静的旧梦。
我十四岁那年,血色漫天的村庄,和踏碎烟尘向我走来的少年。
我幼时居于深山村落,民风质朴,岁岁安稳,从不知世间恶事。直至那年秋夜,山匪骤至,马蹄踏碎村巷,火光吞尽屋舍,哭喊与兵刃相交的声响彻夜未歇。
一夜之间,满村人烟尽数湮灭,邻里亲人,尽数倒在血泊尘土之中。
遍地残尸,满目猩红。
我蜷缩在柴房的断壁之下,满身血污,冻得发抖,不敢哭,不敢动,只死死闭着眼,等着最后一刀落下。
天地俱寂,只剩风卷烟火的呼啸,偌大村落,只剩死人的气息。
我以为自己终要葬身这片焦土,与所有亲人化作一抔尘土。
直到天光破晓,马蹄轻落,一道白衣身影,踏碎满地狼藉,缓缓行来。
那年的云行之,年方十八,仍是东宫太子,锦衣玉冠,风姿卓然。一身素白锦袍不染半分尘埃,立于满目血色废墟之上,眉眼清贵,身姿挺拔,宛若云端谪仙,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疾苦。
他身后随侍寥寥,车马华贵,与破败死寂的村落格格不入。
他并未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垂眸,淡淡扫过遍地尸骸,最后将目光落于断壁下苟延残喘的我。
我抬眼望他,满眼是未散的恐惧与漫天血色,而他眼底平和无波,不见怜悯,亦无半分厌弃。
片刻,他轻启唇,声音清浅,落得很轻:“还活着?”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不敢应答。
他抬手,示意身旁侍从将我带出废墟。
那双干净修长、常年握笔执卷的手,从未沾俗世尘土,终究没有亲自触碰满身血污的我。
我想,他可真漂亮。
可于彼时的我而言,他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天光,是覆灭人间里唯一的救赎。
“跟着本殿,自然会好过上些。”
自此,我离了破败山村,随他入了深宫。
无姓无名,无亲无故,唯余一身孑然。
深宫岁月漫长,我守在他身侧,看他读书理政,看他抚琴观月,看他少年意气、风华灼灼。
他待我不薄,予我衣食,予我安身之处,许我常年追随的资格。
我年岁尚幼,懵懂愚钝,唯一的念头,便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他教我习武,教我读书识字,唤我“阿止”。
后来,他筹谋数年的宫变,一朝倾覆,满盘皆输。
昔日荣光尽数剥离,太子尊号被废,权势尽散,朝野非议四起,昔日簇拥之人尽数离散,唯有冷清与落魄缠身。一纸诏令,贬黜流放,远赴苦寒之地。
树倒猢狲散,旧部作鸟兽散,无人再念昔日储君恩义。
那日宫门开启,秋风萧瑟,他褪去华贵锦袍,一身素色布衣,孤身而立,眉眼间没了年少恣意,只剩沉沉冷寂。
无人愿随罪臣流放千里,无人肯伴落魄王孙踏尽风霜。
唯有我,收拾了简单行囊,一步踏出,立于他身侧。
彼时我二十岁,他二十四岁。
我抬头看着褪去所有光环、落尽繁华的主子,轻声道:“主子,我随你去。”
他微微侧目,看了我良久,眼底情绪淡淡,终是轻轻颔首。
长路漫漫,风霜千里,陪君共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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