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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待药性散尽,残毒初步逼出,桶中药液早已彻底浑浊发黑,散发着淡淡的浊气。
云长卿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将浑身酸软的时彦从桶中抱起。
温热的药液顺着细腻的肌肤滑落,时彦浑身无力,软软依偎在他怀里,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呼吸浅浅软软,整个人累得脱了力气。
他取来早已烘暖的干净软布,细致温柔地替时彦擦拭干净身子。随后将人稳稳抱回软榻,盖上柔软的锦被,又亲手端来温水,喂他小口饮下,补足耗损的气力。
时彦躺在榻上,缓了许久才平复呼吸,眼底的朦胧渐渐褪去,看着云长卿,轻轻抬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不碍事……明日便会好些。”
第125章 再陪你睡半刻
连日药浴逼毒,潜藏在骨缝深处的陈年寒毒与旧伤被药性牵动,白日里尚且安稳,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便会发作。
时彦本睡得浅,后半夜骤然被一阵剧烈的腰腿酸痛拽醒。
不是毒发时灼热的刺痛,是沉甸甸、发麻的酸软痛感,从腰脊蔓延至双腿筋骨,层层叠叠,又沉又累,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浸了寒水,酸胀得让人辗转难安。
他下意识蹙紧眉峰,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呼吸轻轻发颤,原本安稳搭在锦被下的双腿,克制不住地轻轻绷紧、发抖。
他咬着薄唇,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身侧的人是九五之尊了,白日里处理朝政、批阅奏折,整日劳心费神,夜里特意放下宫中空殿,夜夜留宿太傅府陪他休养,本就疲累不堪,他半点都舍不得再惊扰云长卿的安眠。
时彦悄悄调整睡姿,想靠着自身缓一缓,可那股酸疼缠骨不去,越静越清晰,酸胀得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透着虚乏。
几番隐忍下来,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濡湿了柔软的枕巾。
云长卿睡得本就轻,时刻记着身旁人的病痛,察觉到怀中人身子发颤,立刻睁开了眼。
“腰腿疼了?”
云长卿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没有半分睡意,立刻撑起上半身,小心翼翼避开时彦的伤处,动作轻柔至极。
不等时彦应声,他已然轻轻掀开边角的锦被,温热的掌心覆在时彦寒凉酸痛的腰脊之上。
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缓缓按压、轻柔揉捏。
他力道拿捏得极稳,不轻不重,精准揉按着酸胀僵硬的筋骨,一点点化开郁结的寒气。
深色静谧。
云长卿垂着眼,专注地替他舒缓痛感,指尖一寸寸抚过僵硬的腰腿,动作耐心又温柔,没有半分懈怠。
天边已然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天光将亮未亮,再过片刻,便是早朝时辰。
时彦靠在枕上,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刺骨的酸胀被暖意缓缓抚平。
时彦心头又暖又涩,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轻轻伸过去,捏了捏云长卿温软的脸颊。
他眉眼舒展,褪去方才的隐忍痛楚,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轻声哄他:“不疼了,别揉了。”
“真的好了?”云长卿没有立刻停手,指尖依旧轻轻按着他的腰侧,低头望着他,“我再揉一会儿,免得天亮又反复。”
“真的不疼了。”时彦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天快亮了,你该起身上朝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窗外夜色将尽,晨雾渐起,早朝时辰将至。
他舍不得。
云长卿动作微顿,俯身轻轻抵着他的额头:“无妨,我不累的。”
“我累。”时彦轻轻打断他,“我想让你歇会儿,乖乖躺回来陪我。”
缓缓收回手,小心翼翼侧身躺下,轻轻将虚弱的人拢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时彦的发顶,轻声呢喃:“好,听阿彦的。”
“再陪你睡半刻。”
第126章 轻珩
自药浴逼毒循序渐进调养以来,时彦身上的沉疴一日轻过一日。
不再似从前那般动辄昏沉虚弱、冷汗浸透,虽尚且不能劳累劳神,气色却肉眼可见地回暖。
往日覆在面上那层近乎透明的惨白渐渐褪去,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温润的气韵,连呼吸都平稳绵长了许多。
白日里朝政繁忙,云长卿需坐镇金銮、处理万机,便嘱咐府中下人好生伺候,不许任何人惊扰。
太傅府自此清净安然,无车马喧嚣,无朝堂纷扰,只剩满院风动花叶的轻响,与满屋淡淡的书香药香。
时彦无事可做,便日日倚在窗边软榻上静养。
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来,碎金般铺在书卷纸页上。
他身着宽松柔软的素色常袍,乌发松松束起,眉目清隽温雅,指尖轻轻捏着一卷旧书,看得从容安然。
腿上稳稳搭着一方厚实柔软的羊绒毯,边角熨帖盖住膝头,挡住晨昏微凉的风,将经年畏寒的身子护得妥帖安稳。
他看得慢,时不时垂眸静静凝神,倦了便微微阖眼小憩片刻,晒着暖融融的日光,周身一派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庭院微风和煦,落英纷飞。
一道轻快散漫的身影绕过回廊,熟门熟路地闯进太傅府后院。
李轻摇着一把折扇,白衣风流,眉眼带笑,半点不拘礼数,一眼便看见窗边静卧看书的时彦。
他脚步放轻,生怕扰了静养之人,只远远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见时彦抬眸温和颔首示意无碍,便弯唇一笑,脚步一转,压根没上前叨扰,径直往隔壁厢房走去。
今日太傅府清静,时珩恰好留在院中整理新采的草药。
青年一身青衫,眉眼清冷沉静,身姿挺拔利落,正垂着眸,细心分拣晾晒盘中的药材,指尖修长干净,动作认真细致,周身是一派寡言冷淡的气质。
李轻最爱逗他这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他踱步上前,折扇“啪”地一声合起,抵在唇边,笑意散漫又暧昧,轻轻靠在廊柱上,目光灼灼落在时珩身上,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刻意撩人的慵懒调子:“宝贝儿,忙什么呢?”
时珩头都没抬,指尖依旧有条不紊地分拣草药,音色清冷平淡:“晒药。”
“晒药多无趣。”李轻步步凑近,顺势站到他身侧,微微俯身,视线追着他低垂的眉眼走,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勾搭,“今日天光正好,阿彦在窗边静养,府里无事、朝堂清闲,没人管束,你何苦对着一堆枯草药材费眼神?”
他说着,胆大伸手,指尖轻轻蹭过时珩手腕。
“不如陪我出去走走?京外桃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踏青散心。”
时珩这才停下动作,抬眸冷冷看他一眼,耳根却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面上依旧冷淡如初:“师父嘱咐,药材需按时晾晒,不可耽搁。”
“那就少晒片刻,误不了事。”李轻笑得更狡黠,顺势靠近半步,气息微沉,嗓音低了几分,“再说,再好看的桃花,也不及阿珩半分眉目。陪花不如陪我,嗯?”
不拒绝,便是默许喽。
第127章 三愿
秋光清浅,天高气爽。
京城近郊的青山深处,一座崭新的寺院静静落于层林云雾之间,飞檐黛瓦,朱柱雕窗,香火初立,清净庄严。
这是云长卿登基之后,拨内库专款,耗时半年亲手督造的寺院。
无名寺,无古匾,唯有名号——时安寺。
取一字为时彦之“时”,求一世岁岁平安、无病无忧之“安”。
毒根渐拔,药浴日复一日坚持,时彦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舒展,腰腿的沉寒旧痛极少再犯,脸色褪去常年的病白,衬得眉眼温润如玉,清雅绝尘。
今日风日极好,不燥不寒。
云长卿早早处理完所有奏折,褪去沉重的龙袍,换了一身素色锦袍,亲自备了车辇,专程来太傅府接人。
他来时,时彦正倚在窗边翻书,膝上依旧盖着柔软的绒毯,眉眼恬淡安然。听闻脚步声,他抬眸看来,眼底漾开浅浅柔光。
“今日无事?”时彦轻声问。
“无事了。”云长卿走到他身前,微微俯身,温柔替他理了理衣襟,语气缱绻温柔,“我带你出去走走。”
怕山路微凉、风露侵身,云长卿细致替他披好薄披风,掌心稳稳扶着他的腰,一点点将人扶起。
如今时彦虽大好,却依旧体虚不耐劳,云长卿事事亲力亲为,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疏忽。
车辇平稳缓行,一路远离京城喧嚣,直至青山脚下。
山路平缓,云长卿干脆弃了车辇,伸手牢牢牵着时彦的手,十指紧扣,缓步拾阶而上。
石阶微凉,林间清风拂面,木叶簌簌作响,山间禅意清宁,洗尽俗世尘烦。
行至山顶,崭新的时安寺豁然入目。
山门开阔,檀香清浅,不染烟火浊气,院内植满松柏与秋桂,清幽雅致,一砖一瓦,皆是静心打造。
时彦站在寺前,微微怔神。
他抬眸望着匾额上笔力沉敛、端庄温厚的三个字——时安寺,眼底微动,轻声念了一遍:“时安……”
云长卿立于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寺匾,声音低沉郑重:“以你为名,筑寺青山。不求诸佛庇佑皇权富贵,只求我的阿彦,岁岁无疾,岁岁平安。”
时彦心口轻轻一暖,眼底漫起细碎的水光,指尖轻轻收紧,牢牢回握住掌心温热的手。
入寺院内,正殿清净,佛像庄严,案前摆放着崭新的香炉,青烟袅袅。
云长卿取过三炷清香,亲手引燃,而后小心翼翼递到时彦手中。
他怕烟气呛到体虚的人,特意站在风口替他挡风,低声叮嘱:“慢些,不必勉强。”
时彦接过清香,指尖捏着温热的香杆,垂眸静静伫立。
如今山寺为他而起,香火为他而燃。
他微微俯首,轻烟缭绕眉眼,心底无求无欲,只静静祈愿。
不求富贵,不求长生。
唯愿往后余生,岁岁相守,年年无恙。
三炷清香入炉,青烟缓缓扶摇而上,消散于青山云海之间。
“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长命女·春日宴》
第128章 你这个古板
筹备大婚的事宜在宫内悄悄铺展开来,内务府日夜赶制礼服、排布礼制,处处都按着帝后合卺的规制来操办。
消息慢慢传到太傅府时,时彦正坐在廊下翻着古籍,腿上照旧搭着柔软的绒毯,闻言沉默许久,轻轻合上了手中书卷。
入夜后云长卿处理完政务回来,刚踏进卧房,就被时彦轻声叫住。
屋内只点着一盏柔和的烛火,映得时彦面色温润,早已褪去大半病气。
“大婚的礼制,不必按帝后之礼来吧。”时彦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却态度分明,“余生伴在你身侧即可,不必入中宫,更不必以皇后之名载入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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