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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他却没有半点抗拒,反倒往云长卿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双眼。
云长卿紧紧抱着他,一手轻轻抚着他编好的发辫,一手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童一般,动作轻柔又耐心。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看着他苍白却平和的眉眼,看着那束松松的发辫,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珍视。
太医和神医山庄的众人说时彦体内的毒无药可解,只能慢慢调养,尽量减轻痛楚,他便推掉了大半朝堂事务,整日守在太傅府,守在时彦身边,只想多陪他一刻,再多一刻。
第120章 烂人真心
毒素最盛的这几日,时彦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虚喘,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般的酸软,偶尔毒邪窜动,五脏六腑便像被细针反复扎刺,疼得他指尖不自觉蜷缩,额角冷汗密密麻麻渗出来,打湿了鬓边的碎发。
他安安静静窝在云长卿怀里,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连靠在人肩头都要费尽力气。
云长卿捧着他微凉的手,一遍遍轻轻揉搓,指腹抚过他泛白的指节,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喉间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分明看见时彦疼得睫毛不停颤抖,却硬是咬着唇,一声痛哼都不肯发出。
“又疼了是不是?”云长卿声音沙哑,低头用额头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裹着心疼,“我给你揉一揉,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他不敢说自己有多无助,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想替怀里人分担半分痛楚。
时彦微微睁着眼,眼底蒙着一层病弱的水雾,视线有些模糊,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云长卿。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微微抬起头,冰凉的唇瓣轻轻碰了碰云长卿的唇角。
只是极轻、极浅的一吻,像羽毛拂过,带着他身上清浅的药香,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云长卿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怔怔地看着怀里病弱不堪,却还在温柔安抚他的人。
时彦唇瓣微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沙哑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刻意的轻松,认认真真地哄着眼前的人:“长卿,我其实……不是很疼。”
怎么会不疼。
那是侵入骨髓的剧毒,是每月必至的煎熬,疼得他彻夜难眠,疼得他浑身发软,疼得他连睁眼都费力。
云长卿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时彦的手背上。他紧紧抱住怀里单薄的人,力道轻柔得不敢用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只能一遍遍地低声呢喃:“傻子,阿彦你这个傻子……”
他怎么会看不出,时彦不过是在哄他。
许是这温柔的慰藉压过了痛楚,时彦靠在他怀里,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又昏睡过去。
时光缓缓流淌,时彦熬过了这轮毒发,身子稍稍缓过劲来,云长卿便再也没有等待。
他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收拢云行之勾结外敌、构陷忠良、囚禁神医、下毒害人的所有罪证,又连夜派人赶赴北境,拦下被阿止煽动策反的亲兵,将计就计,一举将仓皇逃窜的云行之与阿止,全数捉拿归案。
半个月后,秋风渐凉,京城大牢深处,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囚徒。
云行之再也没有往日白衣轮椅、温雅妖异的模样,囚衣破烂,满身狼狈,昔日精心打理的发丝凌乱不堪,脸上没了半分笑意,只剩阴鸷与不甘。
他机关算尽,野心勃勃,妄图借剧毒搅乱朝局,借刀杀人夺取皇权,最终还是败在了云长卿手下,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
阿止跟在他身侧,神色麻木,眼底没了半分神采。
他一生追随云行之,被其利用摆布,做尽恶事,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成了阶下之囚。
可那又如何,明月就算烂了,那也是他的明月。他依旧还是欢喜于明月的,是不是很下贱?
可他初次见到云行之时又太过惊艳,久久不能忘怀。少年太子,意气风发,双腿未废,收缴土匪时的云行之。那时,云行之骑在高头大马上,白衣上染了血迹,却依旧如谪仙。
云行之向满身血污的阿止伸出手,说:“跟了本殿,自然会好过上些。”
阿止小心翼翼的牵上了云行之的手,然后,阿止就一直一直跟着云行之………
就连,阿止的脸被毁也是为了护着云行之。不过,云行之的双腿被废,也有一部分是为了阿止。
这样的两个烂人,也曾为对方付出过一丝真心,不是吗?烂人真心,貌似就是如此。
狱卒将两人重重押进牢房,冰冷的铁门轰然关上,隔绝了所有光亮。
云行之靠着冰冷的石壁,仰头狂笑,笑声凄厉又癫狂:“云长卿!你以为你赢了吗?时彦身上的毒无药可解,他早晚还是会陪我一起下地狱!你就算抓住我,也救不了他!”
第121章 双命俱殒
深秋的天牢阴湿刺骨,墙垣生满霉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死气。
半月光阴,足以清算所有旧账。
云长卿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素色披风,身姿挺拔立在牢门外。身后暗卫垂手肃立,无人敢出声。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气裹挟腥腐气息扑面而来。
牢房深处,云行之狼狈不堪。囚衣脏破,发丝黏在汗湿惨白的脸颊上,腕间镣铐锁得死死的,磨出层层血痂。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眼,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下肢瘫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泥泞的地面爬了过来。
镣铐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响,一路磕过凹凸的石砖。
他爬到云长卿脚边,艰难撑起残破的身子,摆出一个近乎卑微的跪扶姿势,头颅沉沉低下。
“殿下。”
他声音嘶哑破碎,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卑微哀求,“你放过阿止,成吗?”
云长卿垂眸望着他,眉眼浅浅弯起,唇角挂着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偏偏眼底寒凉如霜,居高临下,俯瞰着脚下垂死挣扎的囚徒。
“皇兄这是怎的了?”
语调轻缓,一如从前深宫闲谈的模样。
云行之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头颅狠狠往石地上磕下去。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天牢里回荡,青石砖坚硬冰冷,不过数下,他的额头便磕得通红,继而渗出血珠,顺着眉心滑落,混着尘土污血,狼狈凄惨。
“罪民求殿下,殿下,罪民只求殿下这一件事。”
他磕得用力,近乎自虐。
阿止见状,眼底骤急,撑着发软的身子扑过来,想要拉住他:“主子!别求他!不必求他的!”
可下一瞬,云行之猛地抬手,狠狠将他一把推开!
力道仓促却凶狠,阿止本就武功尽废、体虚力弱,被推得重重跌回墙角。
“滚开!”
云行之目色猩红,厉声呵斥,“本殿求人,哪里用得到你插嘴!”
他这一生,争权、布局、算计、疯狂,从未向任何人低头。唯独阿止,是他这潦草的一生唯一亏欠过的人。所有罪孽他都认了,所有报应他担着了,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他也在所不惜了。
阿止僵在墙角,眼底通红,再不敢动。
天牢彻底静了。
云长卿始终立在原地,笑意不改,静静看着这场荒唐又悲凉的闹剧,神情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冷落定:“皇兄如今一无所有,身陷囹圄,阶下为囚,还有什么能力,与我谈条件?”
云行之肩头剧烈颤抖,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滴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望着高高在上的云长卿,望着他这位“好弟弟”。
绝望尽头,他扯出一抹凄厉至极的笑。
“我知道解药在哪。”
这一句话,让云长卿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尽。
牢内风声死寂,落针可闻。
云行之喘着粗气,额间血水流淌,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筹码,也带着彻底的疯狂:“时彦身上的慢性毒,佛珠只压不愈,真正的唯一解药……在一直在贤德帝身上。”
天下无人知晓。
当年贤德帝亲手下毒,自然也独握解药。
这是云行之压到最后的底牌。
云长卿眸色沉沉,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沉默片刻,转身抬手,沉声下令:“带走阿止。”
暗卫应声入内。
按照云长卿早已定下的处置,阿止被彻底废去武功,灌下彻彻底底的失忆汤药。药液入喉,过往数十年,尽数烟消云散。
随后,阿止被人悄无声息送出京城,送往江南偏远小镇,余生平凡度日。
留他性命,予他新生。
牢房之内,终于只剩云长卿与云行之二人。
看着阿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牢门尽头,云行之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
他所求的,终究求成了。
此生,也算是再无牵挂。
云行之缓缓撑着残破的身子,慢慢直起身,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的荒芜。他看着云长卿,轻轻笑了一声,笑得苍凉,笑得解脱。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借着腕间残留的镣铐棱角,狠狠划过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血溅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染红一地荒芜。
云行之身躯一晃,重重栽倒在地,眼底的光彻底散去,彻底没了气息。
可谁也未曾料到,异变骤生。
不过短短数息,宫外深宫传来急报,内侍跌跌撞撞冲入,面色惨白,声音颤得撕裂:“殿下!急报!深宫之中,昏迷多年的贤德帝……骤然崩逝!”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云长卿身形微顿。
云行之与贤德帝,结过生死蛊。
同生,共死。
蛊缠命魂,一脉相牵。云行之活,贤德帝便苟延残喘、沉眠不死;云行之身死刹那,远在深宫昏迷多年的老帝王,也随之命断归西。
两人纠葛一生,君臣猜忌、父子疏离、权谋捆绑,最终以最诡异的方式,一同落幕。
天牢血腥未冷,深宫丧钟骤鸣。
双命俱殒。
解药下落无从知晓。
第122章 登基 解药
贤德帝龙驭宾天,朝野肃穆,礼制井然。
国丧期过,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天光破晓,金銮殿外祥云垂落,百官列阵,朱红宫墙衬着明黄冕服,威仪震彻整座京华。
这一日,云长卿褪去昔日太子储君的衣袍,身着十二章纹龙袍,腰系玉带,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沉敛。
时彦一身素色太傅锦袍,身形清瘦,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羸弱,脸色是淡淡的瓷白,却身姿端挺,风骨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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