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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执起玉梳,缓步走到云长卿身后,指尖轻轻穿过他乌黑浓密的发丝。
玉梳轻理,断尽少年过往的懵懂莽撞。
时彦的指尖微凉,划过发丝的动作轻柔沉稳,他取过鎏金束发冠,稳稳扣在发间,系带轻缠,动作从容端雅。
指尖掠过冠冕边缘时,他轻声开口,嗓音清润:“今日登基,从此山河为责,万民为任。陛下自此,再无年少,当勤政爱民,守国泰民安。”
云长卿端坐镜前,透过铜镜,深深望着身后的人。
他微微抬眸,隔着镜面与时彦相望,声音低缓郑重:“朕记得。不负天下,亦不负卿。”
时彦睫毛轻颤,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无声颔首。
两世浮沉,半生拉扯,他终究亲手将自己护大的孩子,送上了这万里江山的最高处。
大典恢弘,礼乐震天。
云长卿一步步踏上太和殿最高台阶,登临帝位,受百官朝拜,呼声震彻云霄。自此,旧朝落幕,新朝开启,改元新政,四海归心。
整整三个时辰的大典礼仪,繁琐庄重,待百官尽数退去,夕阳落满金銮殿,偌大的朝堂终于归于寂静。
宫人内侍尽数躬身退下,殿内只余新帝一人。
云长卿立于空旷的金銮殿中,褪去了满身威仪,眉眼间染了几分疲惫,却不急着离去。
他缓步走上高台,落坐于那尊至高无上的紫檀龙椅之上。
这是天下至尊的位置,是无数人穷尽一生觊觎的权柄中心。
可他坐下的一瞬,指尖随意搭在冰凉雕花的龙椅扶手上,指腹摩挲过繁复的龙纹雕刻时,骤然一顿。
不对。
触感细微的落差,极难察觉。
整座龙椅由整块千年紫檀雕琢而成,纹理致密,雕工规整,处处皆是严丝合缝的皇家规制,唯独左手扶手内侧,一处盘龙衔珠的纹路,微微中空,按压之时,有极轻的松动感。
他敛了神色,指尖微微用力,精准按下那块松动的龙纹机关。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在寂静大殿中格外清晰。
厚重的紫檀扶手内侧,悄然弹出一方小巧精致的暗格,寸许见方,密封严实,积了经年的薄尘,显然封存了数十年,从未有人开启过。
暗格之内,静静躺着一只通体剔透的白玉小瓶。
瓶身温润无尘,封口严密,里面盛着半瓶澄澈的药液,静置多年,依旧清澈通透,无半分浑浊。
云长卿瞳孔骤缩,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他想起云行之临死前那句最后的筹码——唯一的解药,在贤德帝手中。
他曾以为,随着贤德帝崩逝,这世间最后一丝治愈时彦的希望,已然彻底断绝。
他以为这是两人注定的宿命。
却万万没有想到。
贤德帝从未将解药带在身边,而是藏在了这金銮龙椅的机关暗格之中。
藏在了这至高权力的核心里。
他一生权欲滔天,一生算计人心,一生多疑凉薄,亲手给时彦下了经年慢性毒,却又将唯一的解药,封存在了代代帝王的龙椅之中。
或许是制衡,或许是留一线后手,或许是他凉薄一生中,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一丝隐晦的忌惮与留存。
无人知晓帝王心思,无人看透深宫算计。
可此刻,这只静静躺在暗格中的玉瓶,就是绝境之中,骤然破开的天光。
云长卿指尖颤抖,小心翼翼取出那只玉瓶,掌心死死攥住,冰凉的玉瓶抵着掌心。
有救了。
他的阿彦,有救了。
夕阳的金辉透过殿门,洒在他一身龙袍之上,鎏金璀璨,山河在望。
云长卿缓缓站起身,攥紧解药,再也顾不得帝王仪度,转身大步踏出金銮殿。
晚风猎猎,吹动明黄龙袍衣角。
他要立刻回到他的阿彦身边。
第123章 慢慢排
太傅府的暖堂里静得只剩药炉轻微的噼啪声。
时峮端坐于榻边,三指轻搭在时彦微凉的腕脉上,眉眼沉静肃穆,细细探查着经脉中盘踞多年的毒绪。
时彦半靠在软枕上,墨发松松挽着,面色依旧是久病的瓷白,呼吸轻浅温稳。
经历过无数次毒发煎熬,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定期诊脉调养的日子,心境平和无波。
半残不废的养着吧。
殿内安宁静谧,本该是沉心诊脉的时刻,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步履匆匆,带着帝王褪去所有沉稳的急切,打破了满室安稳。
时彦微微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用看也知晓来人是谁。
下一秒,暖堂的门被轻轻推开,明黄色衣角率先闯入视线。
刚登帝位的云长卿,一身龙袍尚未换下,鎏金冠冕都未来得及摘除,平日里君临天下、沉稳威严的气度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急切与狂喜,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时峮指尖未离脉门,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他一下,神色未变。
时彦望着他这副少见的毛躁模样,无奈又温柔地轻声失笑,嗓音带着病后的绵软:“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这般风风火火,像什么样子?怎的了?”
云长卿全然顾不上什么帝王仪态、朝堂规矩,目光一瞬不瞬锁在榻上的人身上,快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将掌心攥了一路的白玉药瓶轻轻放在实木桌案上。
他转头看向眉眼清浅的时彦,声音难掩颤抖:“阿彦,有解药了。我找到你的解药了。”
时彦微怔,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细碎光亮。
他可以和长卿共白头了。
一旁的时峮闻言,终于收回搭在腕脉上的手,神色一凛,伸手拿起桌案上的白玉药瓶。
他旋开瓶塞,凑近轻嗅,又对着天光细细端详瓶中澄澈药液,指尖捻着瓶身,细细辨查药性。
片刻后,时峮缓缓颔首,眉眼间终于褪去连日来的沉郁,染上一抹释然:“没错,确是对症的唯一解药,药性纯正,正是克制你体内慢性缠骨毒的本源药方。”
时峮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严谨凝重:“只是你这毒,经年累月随血脉生长,扎根五脏六腑、经脉骨髓,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一剂药便能彻底根除的。”
云长卿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悬起,连忙追问:“师傅,那该如何是好?”
时峮没在乎云长卿那乱了辈分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称呼,将药瓶轻轻放回桌上,看向面色孱弱的时彦,缓缓叮嘱:
“此药不能急攻猛治,需循序渐进,日日温服,慢慢拔除毒根。残余毒素要一点点散出经脉,滋养受损的脏腑元气,过程需静心调养,切忌劳神动气、心绪起伏。”
“急不得,只能慢慢排,慢慢养。”
虽不能一朝痊愈,可这已是绝境之中最好的结果。
时彦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与珍惜,浅浅扬起唇角,轻轻抬手,握住了云长卿的手。
第124章 药浴
依照时峮定下的疗方,除了每日晨昏温服解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药浴逼毒。
根深蒂固的残毒盘踞骨髓,寻常汤药只能滋养固本,唯有滚烫药浴配合药性熏蒸,才能强行打通淤堵经脉,将藏在血肉骨缝里的余毒一点点逼出体外。
只是这过程,极其磨人痛苦。
暮色垂落时,太傅府的暖室早已备好浴桶。
硕大的梨花木浴桶中,盛满滚热的深褐色药汤,数十味珍稀驱毒药材熬煮得极尽浓郁,白雾腾腾,浓烈的药香灌满整间屋子,温热的水汽氤氲了窗棂。
时峮亲自调配好最后一味引药,沉声道:“药液滚烫入肌理,逼毒之时经脉如灼,浑身酸胀刺痛是常态,切记不可强行憋气隐忍,松缓气息,方能让毒素顺势排出。每日一个时辰,循序渐进,不可间断。”
叮嘱完毕,他便轻轻带上门,将独处的空间留给两人。
暖室内只剩蒸腾热气,静谧无声。
云长卿屏退所有宫人,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时彦起身。
时彦轻轻颔首,顺从地任由云长卿帮他褪去衣衫。
微凉的肌肤一暴露在温热水汽中,便微微起了薄栗。
“别怕,我陪着你,疼了就告诉我。”
时彦抬眸看他,苍白的唇微微弯起,轻声应道:“嗯。”
话音落,云长卿稳稳扶着他,缓缓将人送入药桶之中。
滚烫的药液瞬间包裹全身,温热的药性顺着毛孔疯狂涌入肌理,起初是暖意融融,堪堪驱散四肢百骸经年的寒凉。
可不过片刻,药性骤然发作,化作密密麻麻的灼热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像是无数滚烫的细针,扎透皮肉,穿刺骨血,原本沉寂蛰伏的残毒被药性强行引动,在经脉中疯狂窜动、翻涌冲撞。
“唔……”
时彦身子猛地一颤,脊背瞬间绷紧,细碎的痛哼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
他下意识攥紧桶沿,白皙的指节死死扣住木质边缘,泛出青白。
细密的冷汗顷刻间浸透额前碎发,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落入滚烫的药汤中,悄无声息。
那张素来清隽温和的脸,此刻褪尽所有血色,薄唇死死抿紧,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隐忍又脆弱。
云长卿心头一紧,立刻蹲在浴桶边,不敢惊扰他逼毒,只轻轻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将自己的暖意源源不断渡过去。
他不敢多言打扰气息,只能一遍遍低声安抚:“我在,阿彦坚持住,忍一忍,毒素排出来就好了。”
热气蒸腾模糊了云长卿的眉眼。
时彦咬着唇,不肯再发出半点声响。
半个时辰后,药效渐盛,逼毒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原本清澈深褐的药汤,渐渐泛起浑浊的乌黑色,丝丝缕缕暗沉的杂质从时彦的皮肤毛孔中渗出,融入药液之中——那是盘踞他骨血数年的残毒。
随着毒素不断排出,时彦的身体愈发虚弱,脑袋微微发沉,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眼神也染上层层水雾,渐渐有些涣散。
云长卿见状,立刻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让他轻轻靠在自己臂弯里,手掌温柔地顺着他紧绷的后背,缓慢轻柔地帮他舒缓僵硬的经脉,低声哄道:“靠我身上,别硬撑,累了就闭着眼歇会儿,有我托着你。”
时彦顺从地闭上眼,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云长卿怀中。
他小声喘着气,语气又疲惫:“……有点疼。”
云长卿心口酸涩,低头轻轻吻了吻他汗湿的额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辛苦阿彦了。再坚持半刻,今日便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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