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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是雷恩的和他自己的，从深处涌出来，温热而缓慢，像春天冻土融化之后从地底渗出来的第一股水。那股水流过他的四肢，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指尖，最后汇入雷恩放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的手心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拆散之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东西。零件还是那些零件，但顺序不一样了，有些原本在左边的现在在右边，有些原本在表面的现在被藏到了里面。他还是他，但已经不是刚才躺下来之前的那个他了。
雷恩的手从他后腰移到了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很慢，和他当年在教会巡夜时脚步的节奏一样。艾利欧把脸往他胸口里埋了埋，嘴唇蹭过他的皮肤，尝到了汗的味道——咸的，涩的，带着雷恩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热。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从床头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了一些，但两个人贴着的那些地方还是热的，甚至比刚才更热，像两块烧透了的炭被埋在了一起，没有火焰，但余烬在皮肤下面持续地、缓慢地燃烧。
艾利欧的手指在雷恩的胸口上慢慢画着。不是字，不是图案，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像一个小孩子在沙地上随手划出的痕迹。雷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他再画了。他把艾利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十指扣住。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雷恩看不到，但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艾利欧的发顶，艾利欧笑的时候，头发会动。
窗外的月亮终于移到了窗户看不到的地方。房间里彻底暗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雷恩的手还放在他背上，艾利欧的手还扣着他的手指。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蓝，雷恩的拍抚才慢慢停下。不是因为停了，是因为艾利欧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平稳——他睡着了。
雷恩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手还放在艾利欧背上，没有拿开。
第55章 余温
天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雷恩先醒了。怀里的人还在睡，金发散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长。一只手攥着他的内衫领口，攥了一整夜，指节泛白。他没有动，就那样躺着。过了很久，手臂被压麻了，从指尖到肩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慢慢抽出手，从床边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艾利欧的肩胛骨，薄薄的皮肤下面骨头的形状清晰可见，上面有几道淡淡的红痕。他把被子拉回来，盖住了。
他想起身，被窝里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不是握，是搭，指尖凉凉的。
“去哪。”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去洗澡。”
“再躺会儿。”
“你睡。”
“不睡了。”艾利欧睁开眼，绿眼睛里有刚睡醒的水雾，还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软，像被火烤过的糖。他看着雷恩的脸，看了一会儿。“身上黏。”
“嗯。”
“你也是。”
“嗯。”
“你抱我去。”
雷恩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绿眼睛里的光是直的，没有拐弯。好像在说一件和“今天吃什么”差不多的事。
雷恩没有回答。他掀开被子，把艾利欧从床上抱起来。艾利欧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赤着脚悬在半空中，脚趾蜷着。从房间到浴室很短，几步路就到了。雷恩把他放在浴室的矮凳上，转身去拧铜管。水先冷后热，蒸汽升起来，弥漫了整个小间。
他试了试水温，把铜管调到合适的位置，然后蹲下来。
艾利欧坐在矮凳上，看着他。雷恩把水撩到他肩膀上，水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那些痕迹在热水下变得更深了——锁骨下面，肋骨侧面，腰侧，每一处都在发红。
雷恩的手贴上去，不是揉，是洗。掌心覆着那些痕迹，慢慢划过去，指腹从痕迹的边缘滑到中心。
艾利欧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沾了水之后那些握剑留下的茧变得更明显了，在湿润的皮肤上留下粗粝的触感。
“疼吗。”雷恩问。
“不疼。”
“酸吗。”
“腰酸。”
雷恩的手从他胸口移开，翻过来，手背贴着艾利欧的后腰，慢慢往下按，力度不轻不重。艾利欧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抵在了雷恩的肩膀上。雷恩的手指在他后腰的肌肉上一圈一圈地按着，能感觉到那些肌肉在指腹下发酸发胀。
“还有哪里。”雷恩问。
“腿。”
雷恩的手从他后腰移到大腿上，从膝盖往上慢慢洗过去。大腿上还有干了的，黏在皮肤上的东西。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水从铜管里流出来，浇在两个人身上。水从肩膀往下流，经过胸口，经过肋骨。艾利欧把手贴在他心口，那里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和他这个人一样。但他知道不是这样。他知道这个人的心脏可以跳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圣阶骑士应有的速度。
“你昨晚心跳好快。”艾利欧的声音很轻，被水声盖住了大半。
雷恩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艾利欧的腿上移开，把铜管关了。水声停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身上的水珠滴在地上的声音。
雷恩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干毛巾，披在艾利欧肩上，把他整个人包住。然后他拿另一条擦自己。两个人各自擦着，偶尔碰到对方的手肘或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的时候，雷恩穿了衣服。艾利欧坐在床边，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没有擦。雷恩走过去，拿起那条毛巾，搭在他头上，开始擦。
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的，动作不轻不重。
艾利欧闭着眼睛，额头抵着雷恩的腹部。
“雷恩大人。”
“嗯。”
“你昨晚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雷恩的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忘了。”
“你说‘艾利欧’。”
“……嗯。”
“就这两个字。别的什么都没说。”
雷恩没有接话。毛巾在艾利欧的头发上慢慢移动。
“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和以前不一样。”艾利欧的声音闷在雷恩的衣服里，“以前你叫我，是在叫我。昨晚你叫我，是在说别的话。”
雷恩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的手还插在艾利欧的头发里，没有拿出来。
“说什么。”雷恩问。
艾利欧从他腹部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说你不会走。”艾利欧说。
雷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艾利欧的头发里抽出来，放在他的后颈上，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慢慢划过去。
“不会走。”雷恩说。
艾利欧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不大，但他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靠回雷恩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腹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窗外阳光从灰白色变成了金色，巷子里有人开始走动，狗叫声，车轮声，远处教堂的钟声。雷恩的手还放在他的后颈上，拇指还在那一小块皮肤上画着圈。
第56章 一日
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没有云，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饿了。”艾利欧说。
“吃什么。”
“不知道。看看。”
他们在街角找了一家饭馆，不大，门口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炖菜·烤肉·面包”。推门进去，老板是个矮人，个子只到雷恩胸口，但肩膀很宽，胡子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他看了雷恩一眼，用粗哑的声音说：“里面有空位。”
艾利欧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矮人。他的皮肤很粗糙，像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手指又短又粗，但动作很灵活，端着一个大木盘从厨房出来，盘子上放着四碗炖菜、一篮面包、三杯麦酒，稳稳当当的。
“矮人的铁匠技艺比人类好。”雷恩坐下来，“王都最好的武器店就是矮人开的。”
炖菜端上来了。牛肉炖得很烂，汤汁浓稠，泡着面包吃很香。艾利欧吃得很慢，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汁都用面包蘸干净了。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逛。市场在广场东侧，帐篷连着帐篷，卖什么的都有。艾利欧在一个卖香料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头上包着彩色头巾。他买了一小包红椒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辣味冲进鼻腔，打了一个喷嚏。雷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位。艾利欧买了一块蜂蜜，咬了一半，把另一半塞进雷恩嘴里。雷恩嚼了两下咽了，没有说话。艾利欧伸出手指帮他擦掉嘴角的糖渣，雷恩没有躲。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喷泉广场上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水雾飘过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斗兽场在那边。”雷恩指了指广场北侧。
那是一栋巨大的圆形建筑，灰白色的石头砌的，有三层楼高，拱形的门洞一个挨一个。雷恩买了两张票，带着艾利欧走进去。里面的场地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椭圆形的，周围是一圈一圈的石阶座位，能坐上千人。场地中央站着两个人，隔了十几步远。
雷恩找了个位置坐下。
场地上有两个人。一个穿皮甲拿短剑，一个穿布袍举木杖。拿剑的先出手，朝对方肩膀削过去。举杖的退了一步，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地面升起一道土墙，挡住了剑。短剑插进土墙里，拔不出来了。举杖的挥了一下木杖，一颗火球从杖尖飞出去。拿剑的滚地躲开了，火球撞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片火星。
“那是元素之力。”雷恩说，“土系和火系。穿布袍的是法师。”
拿剑的从土墙里拔出短剑，朝法师冲过去。法师连放三颗火球，前两颗被躲开了，第三颗打在战士的肩膀上。战士没有停，冲到法师面前，短剑架在他脖子上。法师举起了手——认输了。
艾利欧看得眼睛都没眨。“法师输了。”
“他太急了。火球放得太快，准头不够。慢一点，瞄准了再放，战士冲不到他面前。”
第三组上场的时候，艾利欧看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种族。他比人类高半个头，皮肤是深灰色的，头上有角，从额头两侧往后弯，像公羊的角。他的眼睛是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烧红的炭。身上穿着黑色的轻甲，腰上挂着两把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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