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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艾利欧小声问。
“恶魔族。从南边来的，不多见。”
“王都什么都有。”
恶魔族对面站着一个人类，穿着白色长袍，手里没有武器，掌心亮着金色的光。
恶魔族先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像影子，弯刀从两侧同时劈过来。神官没有躲，掌心那团光在身前炸开，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弯刀。恶魔族退了一步，又冲上来。弯刀和圣光相撞的声音不像金属碰撞，更像是刀刃砍在厚木头上——闷的，沉的。
神官没有一直防守。他在恶魔族第三次冲上来的时候，掌心的光变成了一根细长的光柱，从恶魔族肩膀上方擦过去，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一个烧焦的洞。恶魔族低头躲过，弯刀从下往上撩，神官退晚了，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血——只划破了衣服。
两个人都停了。
恶魔族把弯刀插回鞘里，朝神官点了一下头。神官也点了一下头。
“平手。”雷恩说。
“为什么平手？”
“再打下去两个都会受伤，没必要。”
艾利欧看着那个恶魔族走下场地。他的脚步很轻，弯刀在腰间晃着，刀柄上镶着红色的宝石。路过他们座位下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艾利欧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但艾利欧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目光很冷，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恶魔族走过去了。
艾利欧舒了一口气。“他看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金发。这里金发的人不多。”
艾利欧想了想，没有再问。
太阳快落山了，斗兽场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正式比赛要开始了，有人举着火把进场，把场地四角的火盆点着了。火光映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把整个斗兽场照得通红。
“回去？”雷恩问。
“好。”
他们走出斗兽场。晚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喷泉的水雾和远处烤面包的香味。艾利欧走在雷恩的右手边，手垂在身侧，偶尔碰到雷恩的手背。
“雷恩大人。”
“嗯。”
“明天接任务吗？”
“接。”
“接什么？”
“去看看公告板。”
“还住这家旅店？”
“你不想住了？”
“想。”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57章 夜城
从斗兽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广场上的喷泉在夜色中换了颜色，水底下有灯，把水柱照成了淡紫色和蓝色。几个小孩围着喷泉跑，衣服被水雾打湿了，大人在后面喊，小孩不听，跑得更欢了。
“雷恩大人，那是什么？”艾利欧指着广场东侧一栋亮着黄光的建筑。门口排着长队，隐约有音乐和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歌剧院。”
“唱歌的？”
“唱。也演故事。”
“你听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艾利欧看了看排队的人，“要排好长。”
“下次早点来。”
他们沿着广场边缘走。路灯间隔很远，有些路段是暗的，只有月光照着。艾利欧走在雷恩的右手边，光线暗了就往他那边靠一些。
经过一家酒馆门口时，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飞出来。后背先着地，在地上滑了一截，撞上对面的墙才停。酒馆里传出哄笑声，老板站在门口骂了一句什么，关上了门。地上那个人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艾利欧看着那人走远。“他怎么了？”
“喝多了。打架。被扔出来了。”
“你打过架吗？在酒馆里。”
“没有。”
“为什么？”
“我不喝酒。”
“所以不喝酒就不会打架？”
“所以不喝酒。”
艾利欧笑了一下。
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艾利欧凑过去看，字很大，是悬赏令——一个男人的头像，下面写着名字和赏金。他看了一眼，走开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艾利欧抬头看天，王都的天空没有教会那么黑，光太多，星星少了很多。
“雷恩大人，明天接任务之前，能先去个地方吗？”
“哪里？”
“教堂。王都的教堂。”
雷恩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去教堂做什么？”
“参拜。从离开教会到现在，一直没有好好祷过。”艾利欧的声音很轻，“在教会的时候每天都要祷，离开了就少了。”
雷恩没有说话。他想起在教会的时候，每天晨祷艾利欧站在他右手边，念祷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些词他听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现在不听了，反而记得比什么时候都清楚。
“我也想参拜。”雷恩说。
艾利欧看着他。月光下雷恩的侧脸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艾利欧注意到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王都的大教堂在城北，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教堂比教会总部的那座还要大，尖顶刺破夜空，彩色玻璃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只有一片深浅不一的灰。门口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两扇铜门关着，但没有锁。雷恩推开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里面没有人。蜡烛还剩几根燃着，火苗在圣像前的铜台上跳动。穹顶很高，高到火光照不到顶，上面是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乳香味，和教会总部的一模一样。
艾利欧走到圣像前，停下来。不是教会的圣像——王都大教堂供奉的是圣光本身，没有具体的人形，只有一团被雕刻成火焰形状的石头，从底座向上燃烧，火焰的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
艾利欧在圣像前的长椅上坐下来。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雷恩站在他身后，没有坐。他看着那团石头的火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教会看到圣光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团光很亮，照在脸上很暖。后来他学会了圣光的用法，学会了把它附着在剑上，学会了用它治疗伤口，学会了用它战斗。但他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和它告别。
艾利欧睁开眼睛，看着那团石头的火焰。
“雷恩大人，你说圣光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身上还有。它还在。”雷恩伸出手，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光很小，只够照亮他掌心的纹路。然后他收回了手，光灭了。
艾利欧也伸出手。他掌心的光是金色的，比雷恩的亮一些，更纯净。光在他的手指间流动，像液态的琥珀。他看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翻过来，让光落在石椅的扶手上。光在石面上跳了一下，灭了。
“走吧。”雷恩说。
“好。”
两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雷恩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艾利欧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石头的火焰。蜡烛还在燃，火苗在风中摇了一下，没有灭。
雷恩推开铜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再次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圣像前的蜡烛集体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
他们走进夜色里。教堂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拖了很长。
第58章 猎场
清晨，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刚开，雷恩和艾利欧就到了。大厅里人还不多，公告板前只有一个戴兜帽的盗贼在撕任务单。雷恩走到公告板前，目光扫过那些红色和黑色的纸张，停在一张盖着教会印章的告示上。
“城北墓地，不死生物滋生。数量中等，有异变体。报酬四十金币。需高阶以上。”
艾利欧撕下任务单，看了看背面的情报。“尸鬼骑士。生前是贵族护卫队长，死后被邪气侵染。”
“怕？”雷恩问。
“不怕。”艾利欧把任务单折好放进口袋，“有你。”
两人走出公会，在街边买了两个烤饼，边吃边走。出了北门，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宽，最后是大片荒地，再往前就是墓地。围墙爬满枯藤，铁门半开，里面雾气弥漫。那种雾不是水汽，是灰白色的、黏腻的、让人皮肤发紧的东西——尸气。
雷恩拔出了剑。艾利欧没有，他把圣光凝聚在掌心，没有放出去，只是让它亮着。金色的光驱散了身边一小片雾气。
走进墓地。墓碑东倒西歪，地上有破洞。第一只尸鬼从墓碑后面扑出来的时候，艾利欧的圣光弹已经出手了——一颗，正中头部，炸开。从前需要两颗，现在一颗就够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尸鬼从雾中涌出来，从地上的破洞里，从倒塌的墓室里。十几只，二十几只，越来越多，像被捅了巢的蚂蚁。
艾利欧的圣光弹一颗接一颗地飞出去，每一颗都精准地击中一只尸鬼的头部。但太多了，打不完。他后退了一步，雷恩的剑从他身边掠过，斩掉了一只扑到近前的尸鬼。两个人的配合不需要说话，雷恩的剑守住近处，艾利欧的圣光弹打远处。
但数量还在增加。艾利欧感觉到自己的圣光在消耗他不想等了。他收回了圣光弹。雷恩的剑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问，退到了他身后。
艾利欧闭上眼睛。圣光从他胸口，从腹部，从每一个关节，从骨头缝里。那种感觉像春天的河水解冻，冰层下面被压制了整个冬天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张开了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浮上来。
“我要向山举目，我的帮助从何而来。我的帮助从造天地的圣光而来。它必不叫你的脚摇动，保护你的必不打盹。保护我的，也必不打盹。保护你的是圣光，圣光在你右边荫庇你。白日太阳必不伤你，夜间月亮必不害你。圣光要保护你免受一切的灾害，要保护你的性命，你出你入，从今时直到永远。”
不是他平时念祷词的那种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沉，更慢，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回响。墓穴里的雾气开始翻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艾利欧身上的光越来越亮，是从整个身体里透出来的，衣服下面的皮肤在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人形的灯。
雾在光中消散。那些从雾气中涌出来的尸鬼在光的边缘停住了，它们的身体开始冒烟，皮肤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剥落。它们想逃，但光蔓延得太快了。不是冲击波，是涨潮，是月亮牵引着海水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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