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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映出他半张脸,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文笑意在刀刃的弧面上被拉成了一道意味不明的曲线。
“钟逸敏。”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将弯刀插回鞘中,
“大荣是没人可用了?派个女人去守北境。”
坐在他对面的素叶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缓缓搁下。
咄鹿对钟逸敏的不屑在她意料之中。
“钟家在蓟门关经营了四代,从她曾祖父那一辈起就在西境戍边。她十六岁随父出征,大小几十战,无一败绩,她的将印不是靠家族恩荫得来的,是拿军功换的。”
咄鹿不以为意,端起酒喝了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文中带着漫不经心的调子:
“战无一败绩,那要看对手是谁。西境那些流寇马匪也叫对手?她没跟真正的朔狄铁骑交过手,那些军功拿到我们面前,怕是纸糊的。”
素叶蹙起眉,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扫了咄鹿一眼,
“你当大荣的朝廷是你家的草场,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咄鹿被她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倒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但素叶知道他没有听进去,咄鹿这个人虽有几分聪明,但始终看不起女人,不过她也没必要太过提醒他。
她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另一件事。
新帝登基才没多久,很多摊子还没收拾利索的时候,他却抽出精力来调整北境的布局,这时机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素叶声音压得极低:“你觉得新帝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钟逸敏调到北境?”
咄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
“凑巧罢了,不过钟逸敏可以不放在眼里,但她身后还有钟家军呢,也是个麻烦。”
想到此,咄鹿思绪一沉,或许新帝的目的就是钟家军。
第127章 回鹭洲
素叶猜到他的想法,冷笑出声:
“钟逸敏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起码新帝也不蠢,不会是因为这样的目的就让一位将领换边。”
咄鹿沉默了片刻,脸上那层温文的面具没有卸,但眼底的轻视已经消散了几分。
他不是听不进道理的人,素叶之前查过钟逸敏这个人,她掌握的信息比他更细更全。
她这样说,必然有她的理由。
但他心里始终横着一个坎,而且他之前也大概了解过她打的那些仗。
研究完之后给了钟逸敏的评价只有四个字:
善守不善攻。
一个善守的将领,守住她那一亩三分地没问题,但要说主动出击肃清草原上他们埋了多年的暗桩和据点,他可不信她有这个本事。
“你太高看她了,新帝把她放到北境,就算不是为了钟家军,撑死了就是加固防线,防着我们南下。”
素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他们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无论钟逸敏是去守的还是去攻的,朔狄在大荣京城的棋局都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了,云羯不能入宫,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素叶不想跟他废话了,他们最重要的是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她站起身,走到咄鹿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势半分不输。
“不管你认不认可,她被大荣新帝放到北境去,要针对的就是我们在北境暗中的势力,这点你承不承认?”
咄鹿将刀横放在膝上,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
“素叶,你太紧张了,我们在北境那些点不是一天两天布下的,等她摸到边的时候,我们早就回草原了。”
素叶淡定地将手里的玉珠盘好,钟逸敏的事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咄鹿听不进去,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朔狄?”
咄鹿没有回答,他将横放在膝上的弯刀拿起来,指腹沿着刀鞘上的花纹慢慢滑过。
见咄鹿没说话,素叶接着说:“我们最好在钟逸敏离京之前就出发。”
咄鹿抬起头看她,微微诧异,他没想到素叶会如此坚决防备钟逸敏:
“在钟逸敏离京之前?”
“对,她现在还在京城,新帝的旨意刚下来,她从接旨到整装,还要调整军队出发,怎么也要三五天。如果我们现在就跟大荣鸿胪寺提请启程,车队准备怎么也要两三天,这样我们就能赶在她动身之前出发。”
咄鹿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心里在飞快地权衡利弊,素叶的提议不是没有道理。
但还是说:“就算我们现在就提前启程,我们的车队也不可能比钟逸敏的急行军快。”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素叶,
“她是去赴任的将领,钟家军在西境不需要她亲自回去指挥,从京城随身带一队轻骑,快马加鞭的话从京城到北境用不了十天,我们的车队有一百多号人,怎么赶也赶不过她。”
素叶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赶不过她也得赶。”
咄鹿看着素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
“那就这样,明天让随行的礼官去鸿胪寺提请启程。”
素叶点头,又低声说一句,“之前接触过的一些人也安排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在京城留了那么久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的。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声。
没过几天,一个凛冽的冬日早晨。
北风从城外的旷野上刮过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简绥站在城墙上,眼睛被风吹的微微眯起。
身边的城墙上站了不少人,钟逸敏在武将圈子里声望不低,加上她父亲的渊源,今天来送她的人比简绥预想的要多。
钟逸敏骑在一匹深栗色的战马上,马身高大,四蹄稳健,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军马。
她穿了一身墨蓝色的武官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银簪别住,被风吹得在背后猎猎飞扬。
她跟来送的官员们一一拱手作别,声音被风刮散了大半,但语气里那股子飒爽利落劲儿一点没少。
简绥站在简善旁边没有凑上去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等钟逸敏跟最后一个兵部官员说完话,调转马头准备出发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往城墙上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送行的旗帜和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简绥身上。
她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浮上一丝笑意。
简绥站在城墙上对她遥遥抱了抱拳。
钟逸敏回想起简绥对北境的担忧和给出的名单,没有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栗色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大步,带着身后那队轻骑卷起一阵烟尘,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跟在钟逸敏队伍后面的,还有两拨人。
一拨是朔狄使团的车队,长长的一串马车在晨光里排成了一条蜿蜒的线,马车上插着朔狄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咄鹿骑在一匹黑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神色从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另一拨是鸿胪寺派出的两位官员,他们的任务是随队伍到达北境之后,协助钟逸敏实地调整互市的具体细则。
简绥看着那两支队伍在官道上渐渐走远,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只是没想到朔狄这些人突然就说要回程,皇帝就干脆让即将前往北境钟逸敏,一路护送朔狄的队伍到北境。
这倒是方便了钟逸敏一直盯着朔狄那些人。
他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被远处灰黄色的天际线吞没,才转身下了城墙。
简善在城门口等他,见他下来也不多话,两人一起骑马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
又过了两天,朝廷对周文案的判决下来了。
判决是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联名上的折子,经内阁,皇帝御批,程序走也算快,毕竟证据确凿,加上皇帝重视,每一道都派人盯着。
简绥得知判决结果的时候正在府里对着第二批书箱的清单逐项核对,他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核对书箱清单。
周文本人,贪赃枉法、侵吞官田、包庇商户、纵子行凶,数罪并罚,处以斩监候,秋后处决。
家产全部查抄充公,妻儿流放三千里,发往岭南烟瘴之地,永不得回籍。
周文之子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处以绞监候。
吏部侍郎崔元昌,包庇亲属贪腐、私压地方密折,革职查办。
鹭洲知府周通羽,对治下县令贪腐失于觉察,虽查案有功,但失察之责不可免,降两级调任西南边陲,不再留任鹭洲。
简绥把判决文书从头到尾看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提笔给凌瑄写信,把这些事简明扼要地写了一遍。
写完这些,他就换了支小号的笔,笔锋一转,字迹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然后开始写正事,甜言蜜语写了一大堆,然后才问凌瑄:
“阿瑄可有想我,我觉着,你肯定是想我的,因我心中无时不念着你,便觉你亦无时不念着我。
两处沉吟,一般心曲,此念方生,彼情遥应,恰似月映千江,山海无阻。”
简绥把这一段写完,自己低头看了一遍,忍不住扬起嘴角。
但他还是没改,还在心里想着凌瑄看到这里的时候会有什么表情。
或许还会说他脸皮厚,如果他在可能还会捏他的脸。
写完最后一个字,封了火漆,交给随从安排人连夜送出去。
看着随从捧着信出了门,简绥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开始盘算自己回鹭洲的日子。
吏部那边还需要盯几天,还有给凌瑄准备的京城特产。
等这些事都了了,他就可以启程。
他在心里把行程排了一遍,三天后出发,快马加鞭半个月到鹭洲。
算下来,再过十来天就能见到凌瑄了。
这个天数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恨不得明天就把书局的门板拆了把书搬空,后天就翻身上马。
启程前的一天,简绥一早就递了牌子进宫,在寿康宫里陪了太皇太后一天。
从寿康宫出来之后,简绥没有直接出宫,而是转道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说他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进来。”
简绥进去行过礼,不等皇帝问他来做什么,先笑着说了句:
“我明天回鹭洲,走之前来看一眼表哥。”
皇帝这才从折子里抬起头来,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目光里的那层倦意稍微褪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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